《藝海逆舟─卜茲的「後設狂草美學觀」II》

-王昱峰  寫於台南往北的火車上

清初碑統書法是北碑和金石學二者的化合,碑統既然是北碑和金石文字考證之學,則以「字」為研究、書寫的單位;換言之,在這種美學觀之下,字是「體」,寫是「用」;若斤斤於每個「字」該如何寫,則如何可能增進、打寬書法藝術的遼闊空間。所以造成清初至民初是一個書法生命大退化的歷程!而于佑任在歷史脈絡上恰好是雙重交疊的樞紐;往前他即是清初碑統的繼承者,往後他又是民國平民世紀的開創者。他的標準草書正式五四運動「文字革命」的產物,這個簡化古今草書的標準字體形式是民國的血統,但他書寫標準草書的表現方式卻是金石魏碑的血統。然而由於是「金石型碑統」和「標準型草書」,故以「字」為「本」,因此困限書法展現的能性而後繼無人。

卜茲要如何突破、跨越這個清初至今的書法「文字障」而解放書法本有的生命力?他是以「後設(meta)狂草美學」來破解。所謂「後設」是「之下」、「基礎」之意,是背後的背後、基礎的基礎。基源(origin)即原創(original)的神秘源泉。「字」的後設根基是什麼?是點、線、空間三者,換言之,點、線是「體」、字是「用」;再深入一層,則是空間是「體」,點、線是「用」。草書的書寫,即是在解永點線空間的可能性,而狂草則是最大包容度的解放。「空間」美學的問題,這個「空間」是一個極其根本(Basic Foundation)的基要問題。因為,書法既然是文字作為刺激觸媒的心性展現藝術,不可迴避的先天命題是必受「文字制約」,所以它的遼闊性不只是來自狂草字體本身固有的包容性,還要寫的人有填充物、填充力和空間運作力。

有了以上的認知,才能對卜茲的書法實踐作適當的評價,否則將如一般人誤認他是粗暴狂亂的「反書法」。一旦明白他的「後設狂草」的藝術理念,觀看之道便在「觀其字」和「觀其神」二者作一個判然的抉擇;既然「字」只賦予「點/線」表現情境的形而下媒介;因此,重點不在看字,如膠著在字就成為無法發揮書寫可能性的文「字」障。卜茲則把核心轉至到書寫人如何利用空靈去駕馭點線,而完「美」辨證各種文字情境。於是乎,卜茲的「後設狂草」衝決「碑統書法」的網羅,幫時代找出活路;因為,點線無止境的組合可能,活化了寫的字外在型態的可能性。前者使人不必「等」狂的情境(eg.酣醉),而是這種美學觀時時地「造」狂的情境(隨時);後者使人打通潛意識與意識的理性阻隔,而自在完足(self-suficient)地還原書法的旨意—表意暢心,發抒人格。有了如此後設狂草的「預解」(pre-justice),再觀其作品,就不再是嶺、費解的「字,了,而是如音樂律動般江河傾瀉而下的流暢「點/線」組曲,而由於「字」所激盪出的無限情境,而爆發出不斷自然靈動且有音樂性的抽象、純粹、萬變、震撼,抽象是深度,純粹是高度,萬變是廣度,震撼是識度;如此則和被「字」窄化綁死的碑統書法判然二分走出新路。如此理解之後,再看卜茲回接傅山的行動真義,傅山是晚明帖統書法的總結者和最高峰,倘利用類似德里達的「解構/延異」和後現代的「異質/嵌合」找尋書法的新生命力,例如一幅書法用三種字體和三種大小寫在一起,又例如一幅書法臨寫結合三段毫不相干的文句和帖種,這樣就造成閱讀文字異常的困擾(高手不入俗眼),而其目的是在摧毀圃有的審美習慣,把欣賞從「文字」回歸到「點線,,這樣才能真正「延異」出豐盛的意義。卜茲向傅山師法,旨在解放碑統,回溯二王源頭;傅山在技在意雖然可貴,卜茲只是把它當作反溯書法生命源頭的起點和方向;他的方向感足動的,不是止於一點。環視同代,大多在八股案臼之內昏繞圈圈消耗生命而未能突圍。當然,傅山的狂猛勁爆,對正值精髓氣旺的壯年卜茲有直接的影響,所以觀其大幅作品,如撕空裂雲的九天行雷;如激如盪的午夜奔濤,如漩捲猛猛的天際浮雲,如疾搖劇擺的狂風飛絮,令人目炫神馳。

當然,這是一個新典型代替前一個舊典型,不是在同一個典型之內掙扎。卜茲在于佑任與新館閣糾葛牽纏荊棘籠罩之下能夠開出新路,這是有高度敏銳的書法自覺(awareness)才能如此。這樣創出新的類型,從理智之中解放出來,轉從情感、心靈去認識、感受。卜茲以「後設狂草」扳倒「碑統書法」的困境,由傅山打通逆溯二王的泉脈,一洗三百年來的迷濛,這個引爆力極強勁。我們在品味一個人在永不回頭約有限今生,他把自己形塑修煉成怎樣的心靈風貌?所以「意境」()之外,理境()、靈境()佐人技境()才能是美上加美妙不可言,不是沒有法度優劣、層次高下、道理順逆。心靈清濁之分。無疑地,在這一方面卜茲的書藝思想已然成形,正通往嶄新的康莊大道,他需要再為他所創造的新典型垂規立範,整理出當代書法美學體系。

歷史將如何看待卜茲呢?由於于佑任是清初至民初碑統書法的總結者和最高峰,又是標準草書的起創者和最高峰,於當代書法的籠罩力太強大,以致於四十五年來隨著台灣在世界昇起,卻沒有相應的書法藝術產生,反而是山窮水盡、每下愈況。為何如此,因為二百年來的書學被「字」異化了(alienation),卜茲則是把「字」延異了(differentiation);在此意義下,他是台灣新書法的代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