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翔紀念展
 
     
 
   

評論一  評論二

 
漂泊的靈魂─閱讀趙春翔有感
文 / 倪再沁

 

一、遠離

二十世紀華人知識分子面對當代的最重要課題,就是「東西文化」問題,當然,歐美先進國家不會有這種困擾,這是落後的東方為了要「師夷之長」而又不捨悠久傳統才導致的文化思考與衝擊。

肚子裡有「東西」才可能成為偉大的思想家、文學家、藝術家 ..... 。胡適、徐志摩、梁實秋、余英時等文人如此,林風眠、徐悲鴻、常玉、劉錦堂、陳澄波、趙無極、席德進等藝術家亦如是;就連當代文化圈的謝理法、蔣勳、林懷民、邱坤良 .. 不也都是遠離台灣喝過洋墨水,經過東西文化衝擊、融會之後,才擁有倡議本士的發言權 ( 實力 ) 。

從東方到西方,遠離祖國不僅是認識先進世界的開端,往往也是思索傳統文化的起點,更是邁向成功的第一步。遠離,在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這個地區 ( 兩岸皆同 ) ,是多麼的重要。

二、漂泊

前幾年,美術界常用「流亡與放逐」來詮釋某些前衛美術家的意識型態。流放兩字,古已有之,但西方文藝用以引申棄絕現實的疏離性格,頗為精準。然而對多數介於儒道之間的華裔文人而言,同樣是淪落他鄉 ( 含心靈的 ) ,用「漂泊」來形容可能更為貼切。

以客居異鄉而徬徨無依 ( 含文化的 ) 之情境印證現因地理空間的漂流而欲求精神世界的停泊,造就了既逃避而又追尋的心理狀態,往來其間的,大約就是絢燦耀眼的新興藝術及悠久而深厚的傳統文化。漂泊之所以苦,常因內涵尋而不得以致趨從,或因形式尋而立得反受禁錮,要在此中尋得自我,何其難也 !

趙春翔,學院美術的教養所致,如同某些奔向西方的藝術家,也背負「引西潤中」的時代使命。復因深受舊禮教的薰陶,就像某些常思回歸的藝術家,亦懷抱「汲古潤今」的文化理想。寄寓於紐約,在憧憬新藝術的同時,仍難忘中國的古文化,再加上長久陷於身心失調的困境,趙春翔的藝術,必然有相當曲折的推演歷程。

三、失衡

快速疾走與靜靜垂釣,修習禪定與聽尖叫似的女高音獨唱,形單影隻與展覽會場裡的眾聲喧嘩,這些不搭調的行止皆屬趙春翔所有。而在畫中訴說家庭與愛的竟也是拋家棄子的同一個人,趙春翔何以如此顛倒?是慾望和德行的拉扯太劇,是新潮與傳統的衝突太強,還是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太大? ...... 其結果是,趙春翔心靈的、文化的、及人生的強烈失衡,而此強烈的失衡所爆發出強大而無法調節的能量,正是趙春翔藝術的根源。

不論就材料、技法、風格而論,趟春翔所顯現的龐雜是罕見的,水彩、油畫、水墨、雕塑,描形、潑灑、硬邊 ( 抒情性的 ) ,具象、抽象、意象 ...... 。更為獨特的是趙春翔可以兼容並蓄這一切,讓南轅北轍的形色、思考、情感並存,如此混融出的作品,有古今中外、有激狂幽棋,也有清朗混沌,還有太多難分難解難測的變數,以致於趙春翔自己都控制不了。

對於趙春翔的藝術,美術界的評價相當兩極化,「他的爛畫比好畫還多」應該是論斷分歧的關鍵,很難想像,極其頑強、詭奇而撼人心弦的傑作和極其貧弱、鬆散而令人乏味的劣作,竟然都是趙春翔同一個年代的作品。顯然,情感與形式之失衡所交織出的多重複雜因素,型塑了一個難以測度的趙春翔。

四、糾葛

松、竹、蘭、荷、魚、鶴、蛙、雞等可親的意象,太極、八卦、日月、十字、同心圓等可思 ( 難解 ) 的符號,潑灑、滴流、疊合等可感的色彩,圓形、方形、菱形等可視 ( 難明 ) 的圖形,當這些互相傾軌的形色混雜為一體,怎能不令人困惑!

趙春翔畫過極為傳統的水墨,也畫過較為簡練的水彩,還畫過完全抽象的油畫,他對陰陽、佛道有所理解與體驗,對超現實、抽象表現、普普有所接觸及認知,他把這一切,剪裁、挪用、併置、交疊 ...... 組合成莫名其妙的新圖式。雖然莫名,趙春翔卻以「國泰民安」、「生命之環」、「宇宙的歌姿」等宏旨為名,如此堂而皇之的標題,配上看來荒誕怪異的作品,豈不更增加解讀之困難。

仔細觀察趙春翔,畫中所謂的中國,不論是山水魚鳥或荷花蘭竹,大抵不脫八大、徐渭等狂怪寫意手法,或許筆法更為放肆,但絕不涉及藝術語言本質的課題。而畫中所謂的現代,不論是自動潑灑或硬邊描形,亦不外乎抽象表現、歐普藝術等代表性風貌,或許形色更為潑辣,但絕沒有美學辯證的意圖。其他如陰陽五行、畫面分割 ...... 不論是很東方或很前衛,多屬畫面形色構築的範疇,趙春翔並無太多的意圖和堅持。

過分複雜的分析及過分學術的解讀,往往扣不緊趙春翔的創作理路,圖象複雜並不代表心靈沉斂,反之,沒有成熟的思考也並不代表沒有深刻的顫慄。趙春翔自己強調的「胸無成竹」、「筆在意先」最足以印證他的心路歷程,那就是,大膽釋放沛然莫之能禦的激情與感動。

傾吐勝於思索的趙春翔,生活在故國鄉愁及當代都會間,游走在文人品味與抽象構成間,徘徊於東方傳統與西方新象間 ...... ,無法排解只好盡訴,也許畫一幅明清山水,或者潑一盆墨色,也可能畫上一列魚群,或是加幾個鮮豔的圓形 ...... 畫夠了停筆,想到了再畫,即使裝被多年之後的畫作,只要真情湧動,增墨加色,又是另一心境的投射,也就有另一番境界。

不論是新舊、冷熱、動靜、悲喜 ...... ,只取一味不免單調,一而再,可深厚之,若取二味則因對立而銳,可濃烈、飽滿、混沌 ...... ,然欲窺創作者之心意已曲折難解。再而三,則如葛蔓糾結,最難分解; 事之紛雜而難以理處者日糾葛,趙春翔原已跨越不同時空的文化衝突與撞擊,復因不同時空的情緒交疊與錯置,剪不斷、理還亂,欲解之,則有如記憶盡頭腕蜓深處的糾葛,實已不可解亦無需解。

畫面上的筆痕墨跡,質異形逆,輻射出其荒謬、孤寂、昂揚、奮鬱、激狂、喧鬧、悲愴 ...... ,這樣糾葛的藝術正是糾葛不已的趙春翔所獨有,我們面對如此作品,雖無言以對,但這無言是「大哉無言」,裡頭有最深沉的靜默。

五、悸動

初看趙春翔的傑作,深鬱的墨色和流動的線條鋪天蓋地似地佔滿了畫面,配上一團紫紅的圓或鮮黃的正方或深藍的菱形;墨與彩如此肆無忌俾地奔流,兩相對照抗衡所產生的張力著實驚人,飽滿、雄渾、酣暢、華麗、艷俗 ...... 兼而有之,怎不令人怦然心動!

再看那令人心動的畫裡,有擬人化冷寂孤絕的鳥眼,有象徵高雅自賞的蘭竹,有寓意折願祝壽的紅燭 ...... 。原來,在五彩績紛的激情中,仍有趙春翔的憂憤與嚮往,他的惶恐、不安、昂然、歡欣、折願 ...... ,彷彿暗夜星光,隱約透出域外遊子靈魂深處的低鳴,這秘藏心底的往事,不斷撩撥我們早已被觸動的內在,使我們不得不與趙春翔一同深陷在難以脫困的迷惑中。

三看趙春翔叫人困惑的作品,一大片完整的長方形覆蓋在畫中,無數如紙片般的三角形、多邊形色彩散佈在畫面,加一方金箔,標個十字架,寫幾個字,添幾輪月,畫幾個圈,潑一堆彩 ..... ,看來毫不相干的圖形就被這樣亂加、亂塗上去,真讓人懷疑,趙春翔的精神有沒有問題?

不論是文人畫、抽象表現、普普藝術等,均有其一以貫之的體系,要慢慢的畫、激情的灑或冷靜的塗,內心該沉靜、熱烈或疏離,皆有理可循,唯獨趙春翔不分青紅皂白,可以極不理性地把原屬理性產物的色面硬加上去,這可以使人錯愕,也可以令人叫絕;可以使人心驚,更可以讓人悸動不已。

再三、再四看趙春翔,多重性格、多重體悟、多重觀念、多重材質、多重技法、多重情憬,再加上多重描繪,我們看到的是錯亂的生命,置於錯亂的時代,創造出錯亂的藝術,而此「錯亂」不僅顛覆了傳統的審美觀,更為水墨藝術注入了勇猛、鮮活、明艷且炙熱的無窮魅力。

六、歸返

痛快淋漓的墨色,究竟是東方或西方的、是悲愴或快意的?誇張變形的怪鳥,是傳統或現代的、是苦澀或趣味的?還有鮮麗喧囂的螢光色,是本能或裝飾的、是不安或自在的? ...... ,趙春翔繪畫中的元素竟如此難以釐清。

藝術已多重難解到混沌的境界,是不是這個人太複雜了?以趙春翔不諧調的生活行為及反覆否定舊作的不平衡畫法來觀察,也許是他太單純了;忠於每一個當下的感受,才使趙春翔可以一往無梅地大破大立,只不過,失衡的生命造就了不同的、分裂的趙春翔,這使他的藝術永遠處於不確定的情狀中,如果他還在世,面對舊作,肯定還有許多他可以再造的作品。

遠離未必真苦,漂泊也並非憾事,失衡、糾葛很可能才是趙春翔潛意識中之欲求,對一個看似複雜實則單純的藝術家而言,現實上的歸返與終止漂泊恐非幸福之事,原鄉最長於凍結易於悸動的心靈。只有處於無所依恃的真空中,趙春翔生命中的點點滴滴,才能以歸真返璞的方式原原本本地吐露出來。

未完成的、畫不好的、畫太過的 ...... ,趙春翔不知掩飾他的劣作,往往也不能見好就收,然而,仍有許多恰能盡情盡性又閃閃生輝的佳作,此乃無數個單純的生命片斷拼湊在一起,不時疊壓,而後終能轉化,化成雜而愈淳、亂而愈真的力作。

趙春翔的畫,粗擴淺薄也好,元氣暢快淋漓也好,瑰麗神奇也好,貧乏堆砌也好,鬱怒情深也好 ...... ,這些不同的風格揭露了他複雜但真實的「自我」,相較之下,充斥今日繪畫市場的作品中,像趙春翔這般拙澀而具血色的創作,能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