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nne_tmp
 
     
 
 
 
趙春翔簡史 1910 ─ 1991
文 / 謝恩

 

1910 年 2 月 20 日,趙春翔在河南太康縣的一個書香家庭出生,排行老二,上有一兄一姐,下有二弟。他的祖父和叔公都是前清舉人,一個是文舉,一個是武舉。父親趙夢梅 ( 又名成修 ) 是前清最後一批秀才,精於詩、書、畫,是河南五大書法家之一,所謂的「趙夢梅口筆」曾經傳頌一時。趙夢梅是熟讀四書五經的飽學之士,對子女教育非常具啟發性。母親李氏勤儉持家,相夫教子,除了培育五個子女成長、受好教育外,並拉拔孫嗣成人。趙春翔在充滿父嚴母慈,手足情深的天倫中,度過豐富的童年。

酷愛繪畫的趙春翔,從河南第一師範畢業,擔任過短時間的中、小學教員,隨後負笈杭州,投考杭州藝專,在林風眠、潘天壽、吳大羽、關良 ...... 等名師人格感召與藝術理念的導引下,不但奠定了藝術基礎教育,也感染了大時代藝術家肩負的使命感。在那動盪的日子裡,經歷了內、外戰亂的洗禮,趙春翔有過熱血奔騰、在街頭示威抗議的狂妄歲月,也畫過四、五十幅抗日愛國壁畫,擔任過國民政府時期的西北青年營藝術系主任、空軍十一大隊政工處美術編輯。 1948 年大陸變色,趙春翔從廣州搭機飛抵台灣,並在台灣省立師範學院 ( 師大前身 ) 任教, 1954 年與李仲生、朱德群、林聖揚在台北舉行「現代畫聯展」,開啟了台灣現代藝術發展的先河。 1955 年 11 月 5 日,在天主教于斌主教的推薦下,獲西班牙政府獎學金出國留學,從此走上拋妻別女的藝術不歸路。他從西班牙馬德里、巴塞隆納,到法國巴黎,最後落腳在美國紐約,並長住了卅二個年頭。 1990 年春,趙春翔在故鄉以及手足親惰的呼喚下,回到四川省的成都探望胞弟,最後因健康欠佳,水土不服,同年底輾轉回到台灣苗栗定居。翠年 12 月 5 日因心臟病復發病逝,享年 81 歲,骨灰安放在台北善導寺。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兒子趙紅一直住在北京,女兒趙萱萱,則在香港,髮妻劉雪琴女士,長年臥病在台灣的苗栗。

在藝術創作的長路上,趙春翔孜孜矻矻,終生不悔。雖然「中西合璧」是整個時代藝術家共同的使命,但趙春翔走得特別大膽,也特別富爭議性。有人喜歡他,說他的藝術大開大闔,可以左手引用中國的八卦、太極圖騰,右手玩弄西方的幾何造型遊戲,在墨韻的多變甜暢之中傳達藝術理念。但也有不少人頗不以為然,認為趙春翔壞畫比好畫多,創作上一直是處在生吞活剝的地步,五音雜陳,不是過度自信,就是基於自卑,使用了許多不東不西的東西,來堆疊強化他的作品厚度。

憑心而論,如果能放棄成見,深入走進趙春翔的藝術世界,你會發現,表面的荒誕怪異之中,有著他豐富深遼的意涵,狂妄不羈的筆墨中,有他笑裡帶淚、漂泊孤獨的心曲,尤其是觀念性的嚐試與突破,更是費盡心力。其實趙春翔是藝術圈的忠實園丁,不管他的創作是否被當代或同儕接受,但他守著油彩畫布、守著時代使命感,用了整整一生的時間來證明自己的藝術理念與生命哲學。那怕在將屆七旬的八 0 年代裡,他無視遲暮之年已經惡化的健康,依舊埋首改畫,過著日夜顛倒、廢寢忘食的日子。這是一個負責任的藝術家的明證。

若用「文化•鄉愁」來解讀趟春翔,最可以直入趙春翔的內心世界,終其一生,他是在中國的文化乳汁中舉步前進,但也在中西最熾烈的沖擊中忍受煎熬。趙春翔一生顛沛流離,經常自詡是個為尋根落淚的他鄉遊子,縱使妻女健在,但名存實亡。晚年雖也回到他魂牽夢縈的故鄉,但年老體衰,人事全非,內心的疏離寞落感更深,痛苦也就如影隨形。

把一生摸索藝術的成果,播撒在中國的土地上,一直是趙春翔未竟的遺願,但願透過這次的紀念展,能讓孤獨靈魂,稍感安息 !

藝術創作階段

•  五 0 年代:學習摸索階

從孩提時代的塗塗抹抹,到正規的師範教育、杭州藝專的專業培訓,趙春翔對美術創作一直保持高度的興趣,完整的基本功訓練,有助於他信手拈來,隨興創作。加上,在那個多事之秋的年代裡,經歷過內外戰爭的動盪,從愛國壁畫的參與到知識青年街頭示威抗議,都豐富了他的創作生命。走上藝術的不歸路,對他來說,求仁得仁,也是大時代下別無選擇的宿命。趙春翔赴美之前,畫風採多角創作,從傳統水墨、毛筆速寫裸女到水彩畫,他樣樣嚐試,特別是煙霧迷濛的港邊帆影對他別具吸引力。他畫了不少水彩畫,也仿效古人在嵐氣裡,捕捉遠山近樹及斜陽倒影,蒼松翠柏的英姿,

甚至連駿馬幼蟬,他都能駕取自如,這成為他在異鄉流浪的日子裡,賣藝糊口的資材。坦白說,他那個年代的畫作,並不真特色,充其量只能說是正規學院教育下的標準畫匠的產物-型式多樣,但用心不深,且內涵未臻深刻。

B 、六 0 年代抽象藝術喜相逢昌

六 0 年代,對趙春翔來說,是他人格轉型的關鍵時期,也是他藝術創作破繭而出的一個蛻變年代。

1958 年春,趙春翔帶著留歐學習意猶未盡的慾念,一腳踩進五光十色的美國紐約藝術大都會。初抵紐約,趙春翔不再給自己留後路,他明白地告訴自己一定要在紐約長住下來,並闖出名號。那時候,正值青壯之年,體力旺盛,又有著雄心壯志,因此在藝術的學習與創作上,呈現了最大的爆發力。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以,

粗獷豪邁的筆觸大筆刷畫,讓他大大地開了眼界。「喔,藝術創作可以不管章法的!」趙春翔橎然大悟,在啟發學樣之中,任思想飛奔,任彩筆馳騁,他丟開傳統的毛筆,也拒絕再用水彩作畫,他在蘇荷區找到大排刷、成匹的油畫布,然後以六,尺四方的大畫幅,也嚐試著大筆刷畫,讓濃桐厚重的油彩,不規則地爬滿粗麻布上,這是趙春翔從來沒有過的經驗;他也覺得身處紐約那樣一個前衛開放的社會,是他成為國際畫家最有利的地緣。趙春翔瘋狂投入粗獷抽象大畫,他形容自己當時「常常畫得廢寢忘食、不知壺裡的開水燒了多少回 ? 」

「紐約抽象畫派」純屬美國在戰後,擺脫歐洲精緻典雅藝術發展,自闢蹊徑的的藝術民族自覺。從三、四 0 年代一路發展下來,大放異彩,到六 0 年代可說是強弩之末,讓 1958 年才到紐約的趙春翔頗有著「抽象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無奈。

畫不成抽象油畫,又不願茫然跟著市場流行作照相寫實。趙春翔棄筆面壁長考,加上他間接聽到父母過世的消息,內心悲痛至極。大半年裡,他鎮日垂釣,種花賞鳥、聽歌劇,創作反而成為一種壓力。然而正因為這段創作的空窗期,趙春翔在窮則變、變則通下,嚐試立體創作,最後反而在那種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心情之下,出現了些難得一見的裝置作品,例如 : 〈結構一號 Construction , N0.1 〉正是這樣背景下的結晶。

就在趙春翔為抽象畫式微及家園殘破而懷憂喪志之際,台灣的朋友帶來了久違的墨汁,也讓趙春翔動起回頭吸晚傳統乳汁的念頭。他在絕望中,重拾水墨與宣紙,心情上有如久旱逢甘霖的沙漠,霎那之間,他的創作靈感泉湧,墨汁、宣紙重燃了他的信心。另外在媒材與創作符號的應用上,趙春翔在 1963 年有了新發現。首先他把同心圓引入畫中,挾帶著他價有以鳥擬人手法的模式,把原本不同屬性的東西並列在一張作品之上,〈靠近你〉就是這樣的典型。至於媒材,趙春翔把棄置一旁的油彩筆,改沾壓克力顏料作畫,既可以達到油彩的效果,又因可溶於水,在畫面處理時滴流的效果特別好,因而把壓克力顏料正式且大量地應用在創作之上。

另外將有關宇宙同心圓 ( 太極動圖 ) 的觀念,融入創作之中,也是趙春翔在六 0 年代的成就之一。根據「太極動而生萬物」的原理,把太極圖中負陰抱陽的互動的原理,以類似同心圓的方式把這抽象的觀念作具體的形象呈現,為他日後的創作,立了里程碑。

靠著壓克力油彩、啟蒙自東方的傳統墨韻,加入西方的幾何圓型,趙春翔重新組合創作。尤其他在景深之外,向外覓尋新空間,這種建構距離觀念,在物件堆疊外,再創空間,為趙春翔帶來另一種藝術成就。

C 、七 0 年代立體畫風啟蒙

由於受到歐洲立體派影響,構圖重疊的變型鳥大量出現在趙春翔的畫作中,硬邊幾何構圖的應用,以及把畫面作多樣式的切割,趙春翔企圖走出一條改良式的藝術創作之路。此外對陰陽太極圖的移植與中西並置,都是趙春翔在七 0 年代前後創作的特點,例如共體的兩隻鳥,肢體變型交疊的線條,勾勒的是另一種孕涵、另一種墨線的立體作品,這時期,趙春翔特別喜歡晝誇張的變型鳥,所謂「鳥、蛋、鳥蛋」式的挪愉就是這樣來的。另外,太極、陰陽、八卦圖騰的合璧入畫,表面上看起來是有些中西雜陳、生吞活剝,但是在西方人慣用的大油畫布上,縷著中國的八卦、陰陽圖騰,再配上兩側的硬邊留白,自有幾分新意境。趙春翔這個時期的畫作,呈現了相當明顯的設計味,比如說,畫面處理的二分法、三分法、或者在油畫布上局部貼上宣紙,再加些壓克力顏料,力求不同媒材之間的共存效果。而東方易經哲理中的八卦、陰陽的神秘性正好彌補幾何圖型的僵硬,在油畫布與宣紙、墨色與螢光顏料中,把東西融合變成一種事實。

這個年代是趙春翔在紐約最意氣風發的時期,他參加不少重要展覽,得到不少獎項,在大學學府發表藝術演說 ; 藝術知音有一些,同時也結交了不少紐約的成名藝術家,並多次與國際大師同台展出。趙春翔在這個時期與國際藝術之間互動性最高,尤其在紐約所受到的肯定比在國內高。 1973 年台灣才有媒體比較有系統地介紹趙春翔,肯定他在海外已受重視的事實與成就。

D 、八 0 年代創作成熟階段

八 0 年代是趙春翔創作的旺盛期,也是他集一生思想的精華,精銳盡出。走過傳統水墨、抽象油畫、立體實驗之後,趙春翔在技巧上已爐火純青,潑灑淋描樣樣精通,可謂談笑用兵。其中最關鍵的是一一走過時代風浪,有過刻骨銘心的心靈滄桑之後,趙春翔心智益發成熟,見解更加獨到;在創作上,趙春翔可以讓方圓菱型彩點在畫面上爭鳴齊放,所以這個時期的作品,活潑多元當中倍見純熟。其實早在八 0 年代初期,趙春翔身體違和,當時,他曾接觸氣功,鑽研禪學,努力在宗教世界中尋找心靈的靜趟,這個歷程讓他對宇宙無常有了相當深刻的領悟。趙春翔其實是個自省能力很強的人,越到後期,他越勤於改畫,他急於把晚年對人生的體悟轉化為創作能量與作品深度。然而,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趙春翔帶著倉促與無奈,為創作生命譜句點。晚年幾幅頌揚宇宙大愛的作品,把趙春翔一生的藝術成就推上高峰,成為趙氏藝術的絕響。

E 、晚年有心無力之作 (1990-1991)

從 1989 年離開紐約畫室以後,趙春翔的健康急速惡化,除了老人病的陳年舊疾外,最嚴重的算是妄想迫害症,整天疑神疑鬼,造成精神極大壓力。當他千里迢迢地從紐約回到四川成都,原以為手足親情足以撫慰長年飄泊的靈魂,但畢竟年紀已大,生活起居都成問題,面對創作每每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在成都與台灣的苗栗,趙春翔都有零星的作品留下來,但那是記憶與隨性之作,畫幅小,筆墨顫動,有心無力,作品的屬性根本無從歸類,而且水準參差不齊。這個時期最有價值的作品要算是童趣之作,人之將走,其心也「真」,其畫也「誠」。例如, 1991 年秋所作的「羽化成仙」,就讓後人感受到「米羅」式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