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之珠│黃潤色回顧展
head

主任序 林惺嶽 陳長安

首頁 > 專文撰稿 > 彭宇薰

東方再升.明珠復現:黃潤色小傳及其回顧展

彭宇薰
本展策展人
靜宜大學藝術中心主任

話說從前 緣繫今朝

2011年春天,因緣於霍剛大老在靜宜的展出,我有幸得以與他一起拜訪其老友陳一青先生,接受這位八十好幾但記性好的不得了的長輩招待,享受其拿手的牛肉麵與絕佳的音響唱片。期間不知何故提到了黃潤色,陳先生笑說年輕時有回舉辦了個雕塑展,邀請黃潤色前來觀賞,黃擔心單獨前往不恰當,就找了位「表弟」作陪,這位表弟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林惺嶽。從此,這位充滿著日式溫柔婉約氣質的黃小姐,在大家的眼裡,有了一位保鏢……。

2012年秋冬之際,我邀請甫於靜宜舉行個展開幕茶會的朱為白大老與其夫人、兒子用餐,席間談及將要出版的林惺嶽傳記,朱師母馬上反應說:「林惺嶽,是跟黃潤色很要好的那一位嗎?」我一時瞠目結舌,不知如何回應。原來,黃、林雖然在人生的後半階段聯繫不多,然早期的姊弟情誼,卻是眾所皆知,令人印象深刻。朱為白老師盛讚年輕時的黃潤色非常漂亮,但聽說她當下身體狀況不好,惋惜之餘,朱老師喃喃唸著:「也許,可以試試辦她的展覽……」。

我跳起來,馬上找黃潤色的「表弟」商量。表弟最近才探望過正與病魔對抗的表姊,接我的電話後,二話不說馬上聯繫,很快安排我與黃老師會面,也即時敲定了在靜宜的回顧展。那是2013年初的寒冬,消瘦的黃老師幽幽地告訴我們,醫生其實曾說她可能活不過去年年底,不過,好歹她算走過來了……。

我想,這個展覽,非成功不可!她的故事,可不容盡成灰!

出身名門 啟東開導

黃潤色在1937年六月二十二日出生於台北,然未久即與父母遷居老家彰化。其父黃雄飛(1910-82)雖未可稱為名人,但其祖父黃呈聰(1886-1963)在台灣地方史上確實享有顯赫之名聲。根據記載1,黃呈聰乃彰化線西庄人,為地主之子,自幼入私塾習漢學,爾後於各級學校求學,並憑藉所學及家中雄厚財力,經營易牙鳳梨罐頭業、輕便鐵道業、糖業、精米業及農業開墾,事業有成。1921年時又遂遠赴日本,考入東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科,並於1923年畢業。黃呈聰在赴日期間透過積極參與「台灣文化協會」等相關活動,開始有台灣民族意識之醒覺;又曾短暫滯留中國,受白話文運動衝擊,因此回台後成為推廣台灣白話文的開路先鋒,除此之外,亦擔任《臺灣民報》的發行人,透過全島巡迴演講等活動,提倡婦女參政等先進議題。

管對於漢文化滿懷仰慕之情,黃呈聰於1925年再赴中國期間,先行經廈門、漳州,又輾轉於南京、上海之間——卻見蔣介石部隊在村莊燒殺擄掠,以斃除知識份子而遂其控制地方老百姓的目的。黃呈聰失落之餘,對政治萌生極度反感,轉而將心力投入宗教。爾後他成為「真耶穌教會」的虔誠教徒,並於1926年與幾位聖工來臺傳道,先後在中部設立幾所教會,為台灣「真耶穌教會」的傳教先驅。1930年代時,黃呈聰除了佈道之外,又重新經商。他曾在大稻埕永樂町(今迪化街)、彰化市北門等開設株式會社,往返於台日之間營商。

黃呈聰一生閱歷無數,然不願後代步入政治紅塵,因此子女們皆低調地隱瞞個人學歷等資料,但繼其產業各有所成。黃潤色父親黃雄飛在台灣長榮中學畢業,繼續於日本求學時,與日本女子加藤喜美子(Kato Kimiko,1912-96)戀愛結婚,並生下二男三女——黃潤色是其中的老三,上有相差三、四歲的兩位哥哥,下有年輕三、四歲的兩位妹妹。雖然黃潤色生於台北,但幼時生活與台北環境並無關連,遷徙彰化應是與父親或祖父的事業有關;她與威嚴的父親向來無所親近,倒是常與漢名為黃喜美的母親親暱地以日語交談。

在這種相對優渥的環境裡,黃潤色小學六年(1944-50)在僅收女生的彰化民生國小度過,中學六年(1950-1956)則在省立彰化女中度過。據黃潤色所言,由於從小身體虛弱,一曬太陽就頭昏,因此對於戶外娛樂都提不起興致,哥哥們又各有其天地,妹妹們也都活潑外向,平日甚少與她溝通,遂養成自己孤僻的習性。除了畫畫是她生活中最享受的活動之外,沒事抱著家中豢養的鴨鵝貓狗等,也別有一番趣味。事實上,黃潤色的繪畫天分在小學一年級時就受到一位日籍老師的賞識,但在日治時代中,台灣人是不能獲得任何獎勵的,因之有一次當黃潤色的作品獲得了小學組繪畫比賽第一獎的時候,引起了其他日本學童家長的一致反對,他們甚至還為此事召開了家長會議。為了解決這個紛爭,彼時只有八歲的黃潤色面對著那些懷疑、兇狠的眼光,毫無懼色的現場表演,她那逾齡的繪畫天才,終於征服了日本軍閥們的門羅思想。2

雖說黃潤色在校期間是美術比賽的常勝軍,母親有時卻也叨唸著這個竟日禁閉作畫的女兒,如此怪誕而令人憂慮;妹妹們有時也會譏笑她只會畫畫、不懂生活。不過黃潤色無憂的日子不長,大約在她高二的時候,父親黃雄飛所經營的麵粉工廠為親信所掏空,讓一家人頓失所依,他們有一陣走避彰化老家,尋求其他親戚的庇護。爾後黃家輾轉定居台中,不巧落腳處正與前輩畫家楊啟東(1906-2003)住處相鄰,這個因緣使剛自彰化女中畢業的黃潤色正式成為楊氏門生。父職輩的楊啟東視黃潤色如己出,每個週末出外寫生時,都要他口中的「黃小姐」坐在他的旁邊,告誡其遠離周遭「心肝不好」的壞男生。黃潤色亦不負楊寫實性之教導(從1956年到1960年),兢兢業業學習,並於比賽中多所斬獲,連續幾屆中部美展以及鯤島書畫展得獎的資歷,是為其證。

然而,家道中落的環境迫使黃潤色獨立謀生,但她尚未思考以藝術作為專業。具大男人性格的父親對畫家是有些輕蔑的:「畫畫要做什麼呢?掙的錢只夠買鹽巴吧。」他對女兒職業又有不准拋頭露面的規定,店員不行、銀行櫃員不行,只有……只有老師這職業還可以接受。黃潤色1956年於烏日國小當代課教師,次年通過教育廳舉辦的國校美術教員檢定考試,始正式成為國小教員。1960年時,透過楊啟東老師的引薦,黃潤色轉到台中市篤行國小任教。

仲生點撥 恩重如山

基本上,黃潤色對楊啟東的照顧是感念在心的,但真正讓她在藝術上大放光彩的關鍵人物,卻是人稱台灣現代藝術導師的李仲生(1912-84)。話說剛到篤行國小任教的黃潤色初識倪朝龍,此君建議她尋訪李仲生以求新的啟示,沒想到這一去,驚天動地的引領黃潤色走向抽象繪畫之不歸路。根據當時記者楊蔚的報導,黃潤色第一次向李仲生登門求教之時,李老師「直率的拒絕了。李仲生告訴這個面貌秀麗的女孩說,他覺得她應該穿幾件漂亮的衣服,到街上轉一轉,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拿起畫筆,把自己關進狹窄的畫室裡。他不相信黃潤色的決心。然後,經過一段時間的考驗,李仲生才默認她的意志。他開始認真的向她指導,黃潤色也從此獲得了她企望已久的,一個不受現實羈束的繪畫生活」。3

相較於楊啟東喜歡修改學生作品的教學方式,黃潤色在李師持續「再發展」的鼓勵下,逐漸開創出獨特的畫風。無庸置疑的,李師所引導的自動性直覺技法,完全切合黃潤色的內在需求,其中最關鍵的重點在於:她生平首次感到真正的自由!自由,那何等珍貴的感覺,是一種脫離父親嚴格家教與桎梏的自由,是一種脫離楊啟東具象世界的自由,或者,也是一種擺脫自己給自己束縛的自由。另一方面,楊啟東對黃潤色的出走自是心痛而不諒解,「她被李仲生拐跑了」、「叛徒」是楊老師掛在嘴邊的話語。對此,黃潤色一貫地低調,從不有所回應,也不願解釋什麼。她覺得自己對什麼事都隨和相待,只有畫畫這件事,是她唯一不容雜遝紛擾而堅定固守的天地。這個天地容或是其生命中的暴風眼、核心、本質,除此天地之外——其他都不太重要吧。

東方之珠 神秘之星

黃潤色自認開始創作抽象作品後,心情逐漸開朗,並且不再像過去那麼執著於孤獨;為此她很感激李仲生,認定這是他的賜予。除此之外,東方畫會的成員也透過李師的推薦而開始對黃潤色有所關注。1962年,東方畫會成員之一的秦松(1932-2007)專程南下拜訪黃潤色,邀請她參加畫會,自此後的數年間,黃潤色在台灣畫壇以「唯一創作純抽象繪畫的女畫家」而知名,也是李仲生「唯一最有造就的女弟子」4;自1962至1969年間,從東方畫會的第六屆到第十三屆展覽,黃潤色歷經整個畫會的興盛與沒落。

加入東方畫會的隔年(1963年),黃潤色為了能多方參與台北的展覽而辭去教職,藉著自己流利的日語而在田邊製藥廠擔任主管秘書一職,彼時小學教師的月薪僅四百元,在田邊製藥的工作卻可達一千二百元左右。黃潤色雖然生活無虞,但畢竟白天被工作占滿了時間,她僅能利用夜晚作畫。從1962至1967年間,黃潤色與東方畫會諸道友年年因展覽而聚首,眉清目秀的她在眾紳士間實在難以不攫取欽羨與注目之眼光。這朵獨特的紅花如何在綠葉間自處呢?

在林惺嶽眼中,黃潤色於瀰漫著波西米亞徵候的藝術圈中,著實是一個異數;因為從她的身上,看不出絲毫波西米亞的味道與色彩,嚴肅的教養在她的身上似乎圍著一道牆,使她與那些所謂前衛畫家們,在生活上保持了一段距離。而她給予人的印象,永遠是那麼含蓄、沈默與彬彬有禮,也多少流露出一股令人不易親近的冷漠。但這並不足以造成她與繪畫朋友之間之格格不入,反而使她受到普遍的尊重與友善。5

誠然,黃潤色對於男性的態度非常矜持而內斂,從高中以來,她甚至在陌生男人走過她身邊時,都會因害怕那些氣味而停止呼吸;根據報導者簡志信的描述,那些害怕男人之有趣的過去,「對她的作品有過極為深刻的影響(她自己似乎也默認了這一點)」。無論如何,黃潤色在結婚前,也許在男女往來上有些愉快的經驗,但從來沒有遭遇過感情的糾紛,原因是她認為「那很麻煩」。除此之外,她「裝傻」的能力也很強,縱使有人愛慕,不過,「從來也沒有一起喝咖啡啦……」,黃潤色如是說。6

在這個階段中,除了兒時即結交的無話不說之女性好友施雪惠之外,黃潤色也「好玩」地認了兩個弟弟:其一是她在篤行國小任教時所認識的台中二中學生林義雄,彼時他常在校園中讀書而引發黃的關照;其二則是曾經同為楊啟東學生的畫家林惺嶽。林義雄後來在豐原以婦產專科而執業,林惺嶽則北上於台灣師範大學就讀美術系並留在台北藝壇發展,二人與黃潤色不時互相關照與勉勵,有時尚且一塊出遊,對於這位姊姊自有較深入的瞭解。 依據林惺嶽的觀察,無論現實多惱人、環境多複雜,黃潤色始終保持純摯的赤子之心,她對真誠與完美的事物,懷著柏拉圖式的熱情,並對人間苦難懷有一份同情。在現實中,黃潤色曾經省吃儉用,為的是可以接濟一位貧病交迫的學生;她也曾因閱讀了王尚義(1936-63)《從異鄉人到迷失的一代》而失落難過許久。7整體而言,儘管黃潤色對外矜持客氣,內在情感無疑是純摯懇切的。她與東方畫會的成員雖僅於展覽時有所交會而已,但當霍剛遠赴歐洲發展時,她仍然送一只金戒子給他,囑咐需要的時候變賣它……。

不過,作為現代繪畫運動中的一份子, 林惺嶽認為黃潤色扮演的角色並不算突出。在他眼裡,黃潤色的畫「細膩而幽柔,並不新奇而大膽的令人側目。她也從不高談闊論或雄辯滔滔,更鮮少為自己的作品做口頭上的宣揚。因為她並不熱心於畫理的探討,也不耐於文字的搬弄。實際上,有關藝術理論書籍她看得不多,但是她勤於作畫,她提煉出尖銳的線條及精細的造型以掌握纖細的敏感神經,以在畫面上展現出一種細緻而純真的意識流動歷程。……她的畫並不是屬於為反抗某傳統目標或強調某一新觀念運動下的產品。她的畫只是屬於她自己透過造型語言來表示的心理獨白。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正如她自己的生活格調一樣。」8這段相當客觀的書寫,精確地傳達了黃當時的創作精神狀態。誠然,此時的她身心只專注著自己的獨舞,沒有爵士,更不可能跳探戈……。

事實上,就繪畫的本體性來看, 黃潤色早年時曾自述:「我一向酷愛細、幽而又充滿神秘性的線條,因此,每當我著手畫一幅畫時,就以線條為主幹,由少而多,由簡單而複雜,直畫至自己感覺滿足為止,然後以接近我自己個性的寒色調子,來透過直覺的意念而表現內心的感情和思想。」9 另一方面,黃似乎曾因家庭經濟環境遭受打擊而對人性有些失望, 看,緣此,她曾表達了這種看法:「我不願意畫那些醜惡的,因為我看得太多!」她全心而孤獨地投入創作,對於任何批評,她唯一的反應「是在那張蒼白得憂鬱的臉上,抹上輕輕的一絲淡笑」。10 不過,當有人批評她作品裡擁擠著「性的苦悶」——黃潤色確實為這四個字認真的生氣過,但是她還是沒有把它表現出來,只是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生氣,就像她以往對生活,對人群的逃避!11

相夫教子 赴日深造

結婚後,黃潤色離開台北回返彰化,1970年生下長子士峰,1975年生下次子士評,度過一段相夫教子的時日。夫婿戴明宗在彰化中學就讀期間曾受教於畫家張杰,又與陳景容為同學,自己投考大學時同時錄取於師大美術系、台大土木工程系與成大建築系,然最後選擇建築為職志——這樣的背景,使他對黃潤色的創作自有一定程度之共鳴與認識。事實上,戴先生對感情的表達溫和含蓄,他每次造訪黃家時,多是與未來的岳母愉快的以日語話家常;黃潤色在與他結婚前,二人相識已然十年。

據黃潤色所言,夫婿雖然和父親一樣具備大男人特質,但從來不會罵小孩、更不會有大小聲的狀況,這和他的家教有關——黃潤色的婆婆即從來不開口出重話。這位當年在台北第三高女第一名畢業的女性,苦於重男輕女的觀念無法繼續升學,但婚後自立自強地開創了接生婆的學苑,為彰化地區貢獻良多——黃潤色談起婆婆時,欽佩之情溢於言表。

有趣的是,黃潤色或許說不上自己喜歡什麼畫家或喜歡什麼作品,對婆婆的尊敬卻是直接自然,對李仲生的敬意亦是由衷無悔。話說在李仲生病危的那段日子裡,黃潤色很罕見地以札記之形式記錄李師當時的狀況。從1984年六月十一日至七月九日,這十幾篇長短不一的札記透露了李仲生客氣低調的脾性,對貝多芬交響樂的喜愛,當然更多的是黃潤色對他的關心與情感。李仲生過世後,黃也記錄了自己看到老師髒亂臥房的不解心情。茲摘錄其中一篇以饗讀者:

6/12(星期二)

下午四點半李老師來我家,臉色仍然非常慘白。提及檢查報告結果是生息肉。鄭醫師說這種息肉很可能會很快惡化,最好趕快開刀。但老師他滿自信的告訴我,年紀大的人變化的機會一定比年輕人低,而平時他又非常注意飲食,相信得癌症的機率很少,這點他信得過。但他又對我說他最近完全沒胃口,還有覺得肚子漲漲的,好像是有問題。他又說本來禮拜三去台中中國醫藥學院疑難雜症科看楊教授,暫時延期。還是先要去全身檢查,先找出毛病再對症下藥。也提及張醫師推薦他去黃明和醫院,他還是考慮去彰化基督教醫院。我問他有沒有誰陪老師去,老師裝得很輕鬆的說:「我自己能去,我不要人陪。」老師又詳細問及我母親在長庚醫院開刀的費用及經過的過程。他又說萬一他需要開刀也要住單獨病房,他喜歡安靜,又怕冷氣,還自言自語,萬一開刀也頂多住院半個月的日子,他花得起這筆錢。李老師拿著一把黑色的雨傘,提在腋下一堆筆記雜誌,看他瘦小的背影,我內心湧上一股心酸與不忍。他一個人怎麼去應付隨著晚年將會面臨的病魔?……"

鮮少書寫的黃潤色,第一次用筆為文記錄了恩師生命最後階段的點滴,或許,這是她生平第一遭不知如何用畫筆表達心中之感觸吧。事實上,自從黃潤色因結婚而回到彰化後,這份師生情倒也因緣際會地延續下去。由於夫婿戴明宗曾在彰化女中任數學教師,因此他與李仲生的同事關係強化了黃潤色與老師的連結,加之他們的住處就在彰化女中旁邊,李老師遂三五不時地造訪他們,閒聊家常,有時也看看黃的作品。黃潤色在八零年代中逐漸嘗試大尺幅、大氣度的創作,李仲生對她一幅以黃色為主色調的作品特別激賞(此即後來為北美館所收藏的《作品Y》,1985),這份知遇與鼓勵,著實令她感念在心;此外,她也念念不忘老師晚年時表達其回去日本走一趟來時路的渴望。

1986年時,由於希望孩子們能在較自由的教育環境中求學成長,黃潤色獨自帶著長子赴日生活。除了陪伴小孩外,她自己也申請學校深造,結果有兩所學校——東京DESIGNERS’學院與東京女子美術學校——歡迎她這位年近五十歲的學生。黃潤色終究捨棄後者而就讀前者的原因,在於她已無法忍受後者仍從石膏像著手的教學法,而前者這所教授染布、織布技術並以繪製和服而知名的學校,卻能提供她自由作畫的機會。未久,黃潤色的兒子轉往加拿大溫哥華繼續就學,她忍痛與小孩暫時分別,堅持留下來完成學業,所幸先生支持她完成心願。1988年三月,黃潤色在已好幾年沒有頒發畢業生優秀獎的狀況下,以一位「老」學生的創作得到最優秀獎,她的畢業製作——三連屏大尺幅的布作平面圖——頗受好評,並在東京上野美術館展出。

八零年代的台灣,藝術活動可說日漸蓬勃,黃潤色身為墊基於中部「現代眼畫會」的創始會員,自此聯展不斷,作品亦陸續被北美館、國美館典藏。然而,在日本學院畢業後隨著兒子們移居加拿大的黃潤色,創作卻暫時停滯了,此沈寂的現象一直要到九零年代末、兩個兒子可獨立生活、她回到台灣重新執畫筆後才有所改變。

與病搏鬥 因緣回顧

自始至終,老天爺對黃潤色的身體健康可謂是多所「戲弄」,她常為莫須有之虛弱所苦。不過說來奇妙,黃自幼容易暈眩的體質在五十歲時卻不藥而癒,她也是在此時才開始認識、體嚐到甜點的美味——從這個角度看來,黃潤色真正享受人生滋味的時間其實為時頗晚。然而好景不長,2010年時,七十來歲的黃潤色一度為腹部鼓漲所苦,剛開始在積水/抽水的反覆折騰中,遲遲找不出真正的病肇,直至2011年才被診斷出罹患罕見的腹膜癌。在幾經開刀與化療的過程後,她的面貌從豐腴轉到消瘦,執畫筆的手日益無力,人生,終究逃離不了病痛的折磨。

我看著瘦削但仍然可親的黃老師,常自顧自的對作品說:「我都忘了自己為什麼這麼畫!」我想,得要一個回顧展來幫助她回顧自己吧?!於是,趁著她精神尚可之際,我兩次與她訪談,又和藝術中心助理美慧幫忙整理她家中現有的作品,期盼許多沈默於灰煙中的作品再放光明。在這段準備期間,北美館的人員蒐購了黃老師三件作品,雖然我們因失去展出它們的機會而感到心痛,但我們欣然接受這些優秀作品有個理想的歸處——這對黃老師來說,不啻是一個遲到、但為時仍不算太晚的安慰吧。

此刻,環繞著黃老師的五隻貓,曾是流浪者的它們溫柔又堅定的向女主人撒嬌示意。是的,主人的雍容與神秘、矜持與靜默、怡然與溫柔,何嘗不是一種貓的映現呢?「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一次,我希望可以放心多玩,多和朋友喝咖啡!」黃潤色如是說。我入神地觀看著那些鋒利又柔韌的、力透紙背的線條,想要不是她年輕時那絕對矜持的人格與氣質,加以孤注一擲的繪畫性熱情,恐怕難以演繹出這種絕對的線性美感、和那幾許騷亂攪動的心理獨白。不過令人好奇的是,如果當年李仲生老師常帶著這位學生到咖啡館上課,不知後果會如何……。真正說來,黃潤色早期精細緻密的風格固然無與倫比,但她在人生的熟女階段中,又巧妙地從緻密中開解釋放,浸淫於大開大閡的心情裡,超越了心理獨白的層次;那長年禁閉悶燒於其心中的憂慮與熱情,乃透過卓越的線條與色彩之整合性處理,以獨特的造型語彙綻放出來……。

也許人生無法重來,但是無論如何——黃老師,讓我們再和您喝杯咖啡吧!


首頁 > 序文導讀 > 林惺嶽

《藍色的記憶》-記女畫家黃潤色

林惺嶽
知名畫家
前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教授

女人是天才的孕育者,也是藝術發展的酵素。在這個大地舞台所扮演的無數偉大生命故事中,女人顯露了令人傾慕的奉獻的本性。她們奉獻了愛──情人的愛、妻子的愛、母親的愛,以及那超越親情的珍貴友情。這些愛撫慰了許多孤獨的天才心靈,激發了,優美的詩篇、動人的小說、音潮澎湃的樂章,光影重重的圖畫,以及橫臥大地的建築。在人類文化花園裏所綻開的男性智慧花朵中,往往洋溢著女性愛的芬芳。

不過窈窕淑女們並非天生甘願隱伏在文化舞台的幕後。她們同樣也有表現慾及創造力,只要有機會,她們仍然渴望透過藝術的創作,來肯定自己生命的活力及存在的價值。這種心願,由於封建制度的解體及社會風度的開放,而擴大的伸展的幅度。

在這裏我要介紹一個女畫家的故事,一個內向敏感而氣質嫻雅的淑女,在現實與理想的夾縫中追求藝術的故事,其中沒有高潮迭起的情節,也沒有動人心魄的場面,但却猶如一首低沉柔和和悲喜交感的詩歌。

大約十四年前,一個年青而滿懷藝術熱誠的女老師,離開中部一個小學的教席,也別離了家庭,隻身來到臺北進入一家製藥廠工作,她的目的不是為了賺錢,而是藉此在臺北自食其力的安頓下來,以開創自己繪畫創作的生涯。她在民權西路邊的大樓上租一個小房間,除了床桌以外,擺設簡素,最重要的是一隻小畫架及其他作畫的工具。當下班以後,她即蹲守在小畫架前,默默的作畫,於是一幅幅藍色的奇異油畫,即緩慢而持續的在幽暗的小畫室中產生出來,同時她加入標榜新潮的東方畫會,展出她那風格細緻的藍色調作品。從此,黃潤色這個秀氣而脫俗的名字,即逐漸的在臺北現代畫壇傳揚開來。

在五十年代的臺北畫壇,投入現代繪畫運動的行列中是需要勇氣的,因為那是一個開始,一個全新的嘗試與拓荒,這不只限於繪畫的創作,還包括前途的寄望與人生觀的調整,在新時代的開端上,雖然擺脫了舊觀念的束縛,但展望遠景,却是茫茫一片。即使在茫茫中存在著無限的可能與取之不盡的憧憬,只是勇往邁進所憑藉的,是一種無法以現實加以證明的信念。因此擁抱這種信念必須承受沉重的現實壓力,走在時代前端的人應該覺悟,掙脫傳統約束的人,也將同時失去傳統的庇蔭。在這種情境之下,一個傳統的反叛者,除了在創作上,勇於追求獨立而強調個性的畫風以外,在生活上也往往隨著尋求一種能充分發揚自我意識的自由自在生活,基於上述的原因,波西米亞式的徵候,即無形中在現代畫家的生活中瀰漫著。然而,女畫家黃潤色出現於現代畫家羣中,却是一個異數,從她的身上,簡直看不出絲毫波西米亞的味道與色彩,嚴肅的教養在她的身上似乎圍著一道牆,使她與那些所謂前衛畫家們,在生活上保持了一段距離,雖然在繪畫的活動方面與他們打成一片。

黃潤色給予人的印象,永遠是那麼的含蓄、沉默與彬彬有禮。也多少流露出一股令人不易親近的冷漠。但這並不足以造成她與繪畫朋友間之格格不入。反而使她受到普遍的尊重與友善。在任何場合裏,優雅的淑女永遠是不會受到冷落的。

黃潤色天生麗質,長得眉清目秀,尤其是她那一雙有深度眼神,非常令人神往,她具有優美的氣質,以她的天賦資質,要找一位條件卓越的男士結婚,過著安適的日子實在不難。但她却捨棄這條世俗眼中最寬易的路子,刻苦的自立,獨居在大都市的一個小樓房中,編織創作的夢想。難道她是天生的藝術狂熱者?或者是一個現實世界的叛徒?在我看來兩者都不是,她對藝術的熱忱是無可懷疑的,但却絕不是梵谷型或高更型。她走向繪畫的路途,多少與她的際遇有關。黃潤色本是出身於良好而富裕的家庭。父親是一個企業家,母親是一個會寫詩而溫柔的日本女性。因此她的童年及少年時代是幸福的,優異的環境與教養,培植了她高遠的人生理想─受最高等的教育,塑造自己並發揮自己的才華及抱負。不幸這些願望突然因父親事業的失敗而成為泡影,家道中落使她從理想的雲端,陷落入現實的泥沼。但她很堅強,並不因而氣餒。她對自己的理想非常執著。絕不輕易屈服。既使在艱難的環境下,她也要以自食其力的方式塑造自己,肯定自己。繪畫的創作,給予她揭開了發揮自己潛在天賦的天地。

當黃潤色的家從烏日搬到臺中時,剛好座落在臺中元老畫家楊啟東先生住家的後面。據黃潤色自述,她時常站在後院透過竹籬的間隙,探視楊啟東先生作畫,那種面對小小四方形空間的全神貫注神態,吸引著她,何況畫面空間裏正蘊藏著值得發掘的的審美奧秘。一個懸吊於徬徨中的女孩是多麼的需要尋找一個生命投射的目標。終於,她投在楊先生的門下習畫,在他的諄諄啓導下紮實的體會了繪畫的基本概念與技巧。繪畫自此吸住了她大部分精力,使她認識了許多繪畫的朋友,進而參加畫展開拓新的生活領域。楊啟東先生是一位態度相當嚴謹的畫家,他的畫風傾向於寫實。因此黃潤色追隨其門下時,也走寫實的路子,可是不久,她自覺創作停滯在平庸而羈束重重的格式中感到異常苦惱。後來經人介紹,就教於李仲生先生,經過他的開導,她建立了表現自己主觀敏感的信心。當她發現透過單純的線條與顏色,能夠直接了當的捕捉內在難以名狀的心緒時,畫風開始轉向抽象的風格,也就在這個階段,她加入了東方畫會,參與了現代畫運動的陣容。

不過做為新繪畫陣容的一份子,黃潤色所扮演的角色並不突出。她的畫細膩而幽柔,並不新奇而大膽的令人側目。她也從不高談闊論或雄辯滔滔,更鮮少為自己的作品做口頭上的宣揚。因為她並不熱心於畫理的探討,也不耐於文字觀念的搬弄,實際上,有關藝術理論書籍她看得不多,但是她勤於作畫,她提鍊出尖銳的線條及精細的造型以掌握纖細的敏感神經,以在畫面上展現出一種細緻而純真的意識流動歷程。她雖然加入,前衛的畫會,並熱心的參與畫會的展覽及有關聯展。但她的畫並不是屬於為反抗某傳統目標或強調某一新觀念運動下的產品。她的畫只是屬於她自己透過造型語言來表示的心理獨白。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正如她自己的生活格調一樣。

從外表及談吐上,看難看出她是一個畫家,她也不將創作與生活混成一團。但我仍然認為她具有足以當畫家的天賦心質。無論現實是多麼的惱人,周遭的環境是多麼的繁雜,她始終保持純摯的赤子之心。對真誠及完美的事物,懷著柏拉圖式的熱情。並對人間的苦難懷有一份同情。當我畢業後到中部教書時,曾接到她的一封信在信中提到她讀了一本令她喜愛與感動的書。後來見面晤談纔知道那本書是王尚義寫的「從異鄉人到迷失的一代」,這本充滿情緒語言的文章引起了她的共鳴,她同樣隱藏著年青人的苦悶,並吸收到迷惘的時代氣息。「我哭著來到這個世界,也要哭著離開。」一個失落時代的影子所吐露出的心聲,深深的扣動了她的心弦。記得她當時曾告訴我說:「如果我是他(指王尚義)的女朋友,我一定會善待他。」這句話流露了她的真情。給予我的印象頗深。她潔身自愛,為人處世維持著謹慎態度,同時生活很儉樸,有時儉省得近乎吝嗇,但我知道了一件鮮為外人知的底蘊以後,改變了我的看法。原來她省吃儉用,為的是省下一筆錢接濟她以前的一個學生,這個學生為了北上求學而淪於貧病交迫的慘境,她盡她的能力獻出了一份溫暖與關懷一直到那位學生考上師大為止。這件雪中送炭的慈悲心懷,讓我深深的感動著。認識她使我覺得非常慶幸。

黃潤色總共在臺北渡過大約八年的繪畫歲月,那是一段平靜淡泊的過程,除了畫會的展覽以外,她很少參加其他的社會活動,在理想的執著中嘗受了做一個現代畫家的痛苦與快樂。思前顧後有時也不免陷入陰沉的悒鬱之中。在幾個值得回憶的黃昏裏,我曾在她的小畫室與她漫談人生,從她那柔和而略帶憂傷的細語中,吐露出對同窗以及朋友的懷念與祝福。對人生的希望與迷惘,以及對命運的推敲與思索。只是絕少談到藝術及她的繪畫,因為她的繪畫並不適宜當作談論的話題,她的畫面沒有深奧哲理,也沒有值得爭論的內容,她的作品所展現的是另一個世界,一個異常純淨的世界,幾乎一塵不染的拂拭了一切世俗的煩惱與吵雜。她的人生旅途雖渡步於現實的邊緣,但從她的畫面上,你找不到理想與現實磨擦的痕跡。那是刻意建立的世外天地,疲憊靈魂得以憇息的故鄉。她的畫很難加以歸類,在抽象的形式結構中充滿著夢幻的造形符號。這些精細造形符號的變化流動似乎象徵著她內心的囈語,沒有人知道它的意思是什麼。但它們却散發著藍色的麗彩與氣氛,異常的迷人而引人遐思,我無法進一步分析她的畫。因為我認為她的畫並不是在表達一種思想或任何明確的意念。而是以富有暗示性的意象觸發觀賞者的想像,她畫中的「內容」也許永無法令人理解,但却不失直覺感染的魅力。

除了繪畫以外,黃潤色還打得一手好的乒乓球,並精於命相之學,當她在作畫、沉思與蹲在溪邊釣魚時,給予人的感覺很像一隻貓。她靜悄悄的出現在臺北畫壇,也靜悄悄的隱沒。因為她已找到了歸宿,願上帝祝福他們。如今,她在人生舞台上已同時扮當了妻子與母親的角色,是否還能當一個畫家,那需要環境與機遇的安排。凡是認識她的人至今仍在懷念她,我們期待有一天她仍會提著畫筆回來。

一九七五、十、十於 Y.M.C.A
本文刊載於《藝術家》(第六期,1975. 11),頁126。

首頁 > 序文導讀 > 陳長安

大愛永恆

陳長安(陳台立)
旅美華人

從越洋電話裡,得知黃潤色老師今年要在台北及台中開聯合及個人畫展,筆者內心喜悅萬分,「良師育才」及「良師興國」的詞意瞬間浮上我的腦際,幾近一甲子,跨越世紀之交,浩然師恩,終於可以藉此告示世人,以做為時代歷史的見證。

回顧五、六十年前,當時台灣的時空環境與社會氛圍因戒嚴而充滿肅殺之氣,人民的生活普遍困苦,放牛班的孩子要讀好書,何異緣木求魚,但是這些純樸憨厚的鄉下孩子,大都赤腳走路到校,刻苦耐勞。下課時,自演布袋戲,唱歌仔戲,敲鑼打鼓的民俗活動,調皮搗蛋的動作卻也令人又愛又氣。有些同學玩過頭,好幾次把小鳥、青蛙、蜻蜓、草螟等小動物放到老師講台的抽屜中,當黃老師打開抽屜,常被嚇得花容失色,同學們則哈哈大笑,可是,筆者就從沒看過她發脾氣。記得有一次,黃老師被嚇到後,帶著誠懇商量的口氣對班上同學說:「你們到學校來就是要把握時間好好讀書,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再胡鬧了,其實我一直都把你們當弟弟看待。」我當時竟然脫口而出說:「什麼?這樣您不就是我們的姊姊?」黃老師回答道:「也可以。」

筆者與黃老師超過半世紀的師生情誼算是一種台灣傳奇,更深層的涵義也是台灣的無奈與台灣子弟的無助。筆者年幼失怙,家境清寒,遲了一年才入學,然而從小喜愛讀書,成績也大都名列前茅。當年黃老師被分發到台中烏日國小擔任五年級女生班的級任導師,並擔任男生班的美術、珠算等科任老師。有一次下課,黃老師問我說你的成績都很好,為什麼不到升學班,觸動了我內心的願望,黃老師再問我:「你自己想不想轉到升學班去?」「當然。」於是黃老師以堅定的語氣對我說:「暑假我去看你媽媽,請她讓你六年級開學後轉到升學班。」每個月的補習費(10元)由她負責,並鼓勵提醒我:「你已慢了一年,到升學班後要加倍努力,迎頭趕上……。」聽了黃老師這席話,令我感動、感激又感慨萬分。事實上,這些放牛班的孩子,大多數因為環境因素,家庭困苦,被剝奪了受教權與應享有的資源。

就在筆者小學五年級結束的暑假某一天,黃老師和她擔任導師的女生班班長翁阿貴同學,兩人騎著腳踏車來到筆者的家,師生兩人到訪,在村莊裡造成了小小的轟動。令人更加感動的是,黃老師不僅說服了我的母親點頭答應讓我開學後,由「放牛班」轉到「升學班」,還為我準備了信封、信紙和郵票,要我在暑假裡溫習功課,如有問題就寫信問她,更重要的是她竟然拿錢出來要我去看眼科醫生,檢驗度數,配戴眼鏡。天知道,由於家境及營養的關係,我的第一副眼鏡,兩眼就都高達1800度的深度近視,黃老師送的這一副眼鏡,不啻是「超級近視」的救星。農家離校遠,交通又不便,赤腳上下課,天黑、天寒都是考驗。然而,黃老師勉勵我的話「路應該自己走,命運應該自己掌握,前途更應該由自己去開拓。」一直銘記在心頭。個性好學、好問、好公義及好勝的我,從小深知環境影響人生、有志竟成的道理,常會在內心告訴自己「我現在輸給你,將來一定要贏過你。」天生的志氣、骨氣和勇氣隨時伴隨著我和環境搏鬥,和命運抗爭。皇天不負苦心人,初中聯考放榜,我和班長一同考上台中二中,也不負黃老師對我的鼓勵、資助和期望。

然而,問題又來了,體檢通過後,註冊費呢?學費呢?此事被黃老師知道後,她曾取下手指上的戒指,要我拿去當鋪典當當學費,我不敢接受。當時我失望、痛心和難過,錯失升學的良機,也辜負了黃老師的心血。此時黃老師也轉到台中市篤行國小服務,在那期間,她遇到資質好、對美術畫圖有興趣、家境較差的學生,也自掏腰包為他(她)們購買畫具,而她自己則節儉如常,為善不欲人知,直到她轉行到台北田邊製藥上班為止。

由於環境與個性的格格不入,我鼓起勇氣,寫信給當時人已在台灣田邊製藥公司擔任廠長秘書的黃老師,告訴她我在家鄉實在待不下去了,想上台北找工作。接到黃老師回信:「既然如此,那就上台北試試看吧。」幾經轉折,終於到了台北,黃老師抽空幫我和陳登科兩個鄉下孩子在三重長樂街某五金工廠找到了一分學徒的工作。好不容易熬過了艱苦的初中三年,直升延平補校高中部,黃老師為我感到很高興欣慰,問我希望得到什麼禮物,我直言希望能配戴隱形眼鏡,結果我一償夙願。

大約是高二時,黃老師準備回到彰化故鄉,她的早期美術畫作,由我伴隨卡車司機接送到彰化,這些近半世紀的瑰寶,被台北美術館典藏組發掘蒐集收購並加以展示,可謂明珠見世、光耀藝壇,筆者身為她的學生,也深感與有榮焉。

這時黃老師特別交待我早上不要再去送報紙,生活費用她會幫助,真的非常非常由衷的感謝她每月或隔月寄些錢或美金給我貼補生活費用,否則我自己所存的八千多元是不夠開銷的。原本黃老師是希望我以教育系為目標,期盼我將來到教育界作育英才,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孩童,但到了高二,我竟然對英語產生濃厚的興趣,皇天不負苦心人,我以第一志願考上了師大英語系,沒有讓黃老師長期對我的關心、鼓勵和幫助白費,自我挑戰成功的滋味至今猶覺甜美。

在台北異鄉8年艱苦奮鬥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難忘、最值得回味的階段。只為了追求讀大學的夢想,僅為了出人頭地的願望,我備嚐艱辛苦澀酸甜的滋味,看盡社會階層人生百態,這漫長的過程中,若沒有黃老師不斷的關心、支持、鼓勵與資助,我恐怕難以為繼,她的愛猶如陽光照耀,更似塔台明燈投射,給我溫暖勇氣,內心除了感激之外,還是感激。

黃老師出身名門閨秀,千金大小姐,但給人的印象卻是純樸無華,氣質高雅,她不僅是一位好老師,也是一個偉大的畫家,樂於助人的慈善家。當時拜倒她石榴裙下的,不知好幾,其中不乏名士與將門之後。她生性善良,慈悲為懷,樂善好施,愛及於貓狗動物,她與先生常用兒子名義贊助本土公義活動。據她的么妹黃瑞色告訴筆者,她不但喜好畫圖,還是一位乒乓球高手,她們家兄妹5人中,她大姐即黃潤色老師全部接收傳承了父母的所有優點,她就是這麼一位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節省自己、幫助他人的台日總和典型的時代典範。

此次欣逢「東方之珠─黃潤色老師回顧展」,謹提筆略抒往事,藉以表達對黃老師由衷的尊敬與感謝,並真誠祝福畫展順利成功,黃老師健康快樂,天佑台灣,天佑黃潤色老師。

May 2013於美國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