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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生之道:一種靈魂與靈魂間的對話

 

文/靜宜大學藝術中心主任 彭宇薰

 

 

這個世界的運轉愈來愈快,在台灣的教育現場中,先是磨課師(MOOCs, 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s,國內外大學興起的大規模免費線上開放式課程)來勢洶洶,不一會兒翻轉教學(flipped classroom)也步步逼著校園進行課程的變革。數位化時代使這一切說來就來的風潮澎湃洶湧,它對於人類的認知結構、溝通模式等,產生了無與倫比的影響。當知識快速地、廣泛地流通於大眾,加以等比級數累進的作用時,人類的智性似乎呈現了跳躍式成長。但是在人我關係、道德指引、乃至文化藝術的涵養與增進等,世俗教育機構裡的磨課師與翻轉師,又如何將大智慧傳授予我們,教導我們面對人生的重大課題呢?授課、傳道、解惑者的終極面貌,究竟是如何?

              

         誠然,在愈是高階的學習體系裡,那些難以教導的智慧法門,或是最為關鍵的體認悟道,實有賴學生以其慧根自行揀選吸納;尤其在本質上具高度創造性的藝術教育裡,師徒關係依其緣分或循道而生、或逆反而行,種種派別門第的滋生,實是社會生態中的一種常態。這次在靜宜藝術中心《師生之道》展覽中,林惺嶽老師以年長者之姿召集他向來器重的學生晚輩,為我們留下一種師生緣的見證。事實上,性屬孤僻的林老師與學生們的往來不算頻繁,然彼此敬重之意多年如故,而作品在同一個展場中互見較量,也算是頭一遭呢。

 

         林老師是1982年國立藝術學院甫成立時幾位創系元老人物之一,在進入此教職之前,他已遊歷過歐洲、北美與南美洲等諸國,並曾規劃台灣與西班牙的交流展覽。回台灣定居後,他重新整理個人的世界觀,思考台灣的歷史定位與其美術史的自主論述問題,逐步累積了極具主體意識的相關寫作,1990年代是其發表批判論述的高峰時期;與此同時,林老師的創作重心逐漸從水彩到油畫,也從超現實轉折至生態寫實,恰是1990年代的作品如〈橫臥大地〉與〈歸鄉〉等,成為他創作生涯中的第一階段高峰。

 

         隨著台灣從封閉的戒嚴時代到大鳴大放的解嚴時代,林老師在這關鍵的歷史轉折時刻,著實發揮他作為型塑社會價值觀重要角色的影響力。在視覺藝術的領域中,他持續捍衛本土自覺性思考與創作性的寫實精神,成為藝壇裡某種價值觀的中流砥柱,在學校裡他則首創先例地開出「台灣藝術概論」等課程,俾使「台灣藝術」成為一種顯學,期許台灣美術史是一種掌握在我們手中的詮釋論述。多年以來,林老師以油畫創作、寫作與教學等面向貫徹與傳遞自己的信仰。基本上,他的心雖然擁抱大眾,但卻喜愛孤獨之道,鮮少呼朋引伴作伙取暖,更未介入畫會團體借力使力。

 

         林老師自言:「年輕的時候想要學生對我感到服氣,因此拼命創作來證明自己的能力;年紀愈來愈大後,感到能挖掘出學生潛力,並鼓勵他們超越我,是更有意義與成就感的事情。」的確,他創作的力道未曾稍歇,美學的批判更是審慎嚴謹,然正因如此,一旦林師欣賞之意落入誰家時,那才是極富重力的情感能量!無庸置疑的,顧何忠、楊炯杕、呂浩元、倪又安等幾位中壯與青壯輩藝術家承擔了林老師的厚望,他們與老師在美學、創作精神與態度上千絲萬縷的臍帶關係,或許是一個非凡命題,但對林師而言,更重要的是藝術古典精神之價值,如何在未來能夠由他們繼續傳遞下去。

 

         作為一位時代的先行者,林老師本著他入世的性格而自有一種獨特而剛烈的氣質,他的學生們卻未必如是。顧何忠在台北藝術大學研究所期間曾受教於林老師,爾後以修行者的態度,在靜物畫中持續耕耘,作品可說已臻至定靜生慧的境界。他在2013年的個展中曾表白,

 

色」此字,在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的諸多意涵之中,其中一項解釋有指涉具體形象的事物與佔有空間的物質的意旨。

深愛靜物繪畫(具體事物與物質)
的我,因之,成了好觀「色」之人,無時不穿梭「色」與「形」之間,頗有了種愛沾染塵世的耽溺感。其實,對於自己而言,觀「色」的旨趣有如希臘哲人畢達哥拉斯在探討「自然」與「美」的和諧關係一樣,都需要穿透「色」的表相,直指其內在核心本質;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發現、體會「藏」於其中的美。進而,此美的和諧本質會滋養豐厚自己的內在之靈。因此,在觀「色」之「藏」與「藏」蘊「色」交融涵養中,使自己內在藝術之眼更顯透徹通達。

 

         好一個「愛沾染塵世的耽溺感」,這份耽溺,屬於微世界的關照,是一種就我之所見的邀請式靜視凝諦,直指塵世物像之靈動內醞,並迴向生存本質。顧老師清癯儒雅,言簡意賅,平日深居簡出,在與世無爭的修練中給出豐盛的存在意識。他所觸及的宗教情懷,正是林惺嶽自早期即嚮往的寧靜致遠之境。顧與林縱使在性格上南轅北轍,創作取材上也呈現了內向與外向性的反差,然而兩人藝術理想的意向性卻是一致的。真正說來,林老師在顧何忠作品中看到自己未能做到的一個理想面向時,也情不自禁地隨喜讚嘆啊!

         超脫性的《心經》內涵,或許是我們進入顧何忠作品的一個方便法門,對於尚屬「血氣方剛」的呂浩元來說,生命本身的能量變動則還在體驗當中。作為林老師在北藝大任教時晚期的學生,浩元不諱言自己在大三時,因為不滿畫作被修改的狀態而直接與林師槓上,然而長者反思後回以包容、還給他空間的作法,倒是深深觸動其倔強的自我意識。一直以來,浩元以忠於自我的姿態由油畫創作來迴向世界,無論是早些時候富有濃烈情感的人物肖像,或是近期生機盎然色彩繽紛的雨林系列,他生命底層的熱情從未消失。

         在深沈的自我閱讀中,浩元從不在意俗世給予他的創作評價,他也不信任文字與創作間的對價關係;在生活上,白淨到幾乎有些蒼白的他有種天真爛漫似的自在,對身外之物也極度淡然,老師要拉拔他,他「洞視本質」地回應道:「護短啦」,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此「汝之所言干我何事」的人類,還是極真誠地推崇林師在身體衰弱之際仍執意創作的精神,「這是人生另一個層次的問題,已經超越作品好壞的討論」。所謂人格者,此即一,不是嗎?

 

 

一趟旅程

或許開始一段姻緣

也可能結束一段愛

人生百轉千迴

徘徊的十字路口

情託何

不知回

 

        這是楊炯杕捎來的話語。「千山紅樹萬山雲 把酒相看日又曛曛 一曲離歌兩行淚淚 不知何地再逢君」也是他寄情的詩句——不消說,這所有的一切,都和巴黎有關。從從19900年代起,林老師看著炯杕從此到彼再回到此的地理移位,看著他創作從稚嫩到茁壯到成熟,看著他在親情與愛情中無盡掙扎;炯杕人生情愛與羈絆的課題,使林老師有時像父親般,分受著這份課題的甜與苦澀。

 

「如今回頭望巴黎的灰,是酸甜苦辣是紅橙黃綠藍靛紫」,炯杕又如是說,可見他前世今生糾結的各種情感,至今尚未完結,亦還未理清。的確,炯杕一種我執的性格必須在刻版中綿綿密密、一針一線地交疊出故事,才得以釋放,才從中得到救贖。他注定背負著既甜蜜又沈重的愛走向藝術與人生,其中對父親的愛與對兒子的愛,恰是林老師在情感生活中有所缺失的部分。這兩位藝術家都歷經從古老歐陸回歸年輕島嶼的心路,除了移情寄寓於景與物,他們總是試圖透過愛,穿越世界的迷與障。

 

         如果炯杕注定要走情感試煉之路,那麼倪又安就非得通過叛逆之道才得以完成自我——這部分頗符合林老師入世的脾味。話說又安在北藝大大三那年選修林師的「台灣藝術概論」,學期末時領受了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的話:

 

你們要記住,以後你們創作的作品,若能夠掛在一個台灣家庭客廳的牆上,那是比掛在威尼斯雙年展的展場裡,還要更光榮,更值得驕傲的事。

 

爾後又安重拾書法,並走向最重視民間傳統與充滿勞動、左翼精神的版畫創作,與林老師這番文化自覺意識的點撥有巨大密切的關係。事實上,這位文藝復興人不僅刀刻功力峻屹,筆力萬鈞亦不遑多讓林師,除此之外,他也玩新生代擅長的觀念藝術,故有多種裝備遂行其強悍「顛覆」的能耐。在藝術界中,他要顛覆白種男性菁英宰制的價值觀,涉足設計領域後,又企圖發展一套背離歐美日主流的「設計語言民族化」體系,唾棄後殖民創作語境裡無意識的奴性。他在博士論文中有著近乎吶喊的發聲,這是一段想採用但未能採用的段落:

 

…我不但要擁抱傳統,寫下語言民族化的新篇章;還要發揮知識份子的對抗意識,向極度第一世界與資本主義化的當代藝術主流,不斷投射出絕不順服的反叛力量。對傳統理解有多深,對當代的顛覆就有多強悍。無論刻版畫、寫書法、做設計、寫文章,或是創作觀念藝術,我使用的媒材雖然不同,但最終都會證明一件事;那就是反抗,而且我會一直反抗下去。

 

無庸置疑的,林老師同時執彩筆與文筆的雄渾風範,是又安擁抱革命情懷的強大後盾。平實而論,這兩位親近的師徒在藝術品味與判準上雖有所不同,但他們都秉持著堅定的信仰與激情逆行於激湍橫流,在台灣藝壇中是既令人敬重又令人謹懼的對象。對林師來說,又安一直是他最放心也最不放心的學生,他萬萬沒想到會有一位後輩,與他如此相像地為反主流之價值觀與信念,孤軍,奮戰……。

 

 

         在現代藝術的專業養成教育中談師承關係,未必著重於風格與技術的提煉與延續,更多是一種價值體系傳承的鋪陳,其中為師者的人格、精神與態度,常是後輩最為緬懷與影響深遠的部分。這個展覽,無疑是一個美好價值的宣示,也是師生緣的紀念,更見證人類藝術文明傳承中,一種靈魂與靈魂間的對話……。

 

謹此,是以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