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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上唱歌──伊誕的原鄉深情

■蕭瓊瑞

愛戀笛聲中目送妳
記得那季節
是風災過後的 景
是百合花盛開的 夏
因為看見妳的信心
我們充滿勇氣
面對艱困的重建路
百合花的啟示
一生守護祖傳居所
穿上屬天的善與悅

  伊誕.巴瓦瓦隆( Etan Pavavalung )是台灣排灣族人,1963年生於屏東達蘭部落。「伊誕」是承襲外祖父的名字,有「勇者」的意涵;「巴瓦瓦隆」是家名,也是父親的血脈。因此,伊誕.巴瓦瓦隆這名字,就同時承傳著父親與母親兩個家族的情感與期待。

  生為家中的第二個男孩,伊誕有一位哥哥、一位妹妹,和一位弟弟;小時候,一家人到田裡工作,採野菜、採百合花的情景,是生命中最美好的記憶,也是日後創作最重要的主題和靈泉。

  作為家中的第二個男孩,伊誕對母親相當依戀。2009年的「88風災」(莫拉克颱風),家園受損,母親過世,帶給了他極大的打擊,久久無法從創傷中平復。之後,從一筆、一刀,紋、砌、刻、畫百合花的圖樣,伊誕才逐漸獲得心靈的舒緩與療癒。百合花是土地的守護神,也是母親的臉龐;風中搖擺的百合花,是山上最美麗的歌者,文首的詩,就是伊誕寫給母親的頌歌。在排灣族的傳統信仰中,百合花枯死後,會化作天上的星星,守護、注目著地上的子孫。而在基督教的信仰中,百合花也是一種聖潔、自持的表徵;耶穌曾經勸勉他的學生說:「何必為衣裳憂慮呢?你們想那野地裡的百合花是怎麼生長起來的?她既不勞苦,也不紡線,然而就是所羅門極榮華的時候,他所穿載的,還不如這一朵花呢!」(馬太福音七: 28-29)

  不過,伊誕作品的動人,還不僅止在題材與內容的深情,更在他創發的「紋砌刻畫」的特殊技法。

  「紋砌刻畫」是伊誕取自排灣族語「Vecik」諧音的自創名詞。用來指稱自己獨特的木板雕畫創作形式。「Vecik」在排灣語中,是泛指所有器物、衣服上的圖像、紋路、線條,或文字。如果動詞則稱Venecik,如:女子刺繡在衣服上,或男子雕刻在木器和石雕上,都稱Venecik;所以,伊誕在木板上雕刻圖像,自然也是一種Venecik的動作。

  88風災之後,伊誕開始以紋砌刻畫的形式,在木板上以細緻、綿密、流動的雕刻線條,描繪故鄉的百合花、風吹、動物,和人群……;那是童年種種美好記憶的再現,也是對遭受風災摧殘的家園的一種懷念、呼喚,與期待重生。伊誕相信:Vecik 是祖先們與大自然互動、對話的一種書寫形式;而今日遭遇困境的族人,也應該有屬於現代的一種書寫形式,來和山林、土地對話,「紋砌刻畫」正是伊誕尋找到的一種現代書寫形式。

  事實上,早在2001年,伊誕即以「百合花與巫娃凱」為題,在台南市的十八巷香草花園餐廳舉行首次繪畫個展。那年,正好是筆者從成功大學借調台南市政府協助創立文化局的第二年,就在這間位於成大校園對面小巷中的別緻餐廳,首次見到伊誕的作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畫面中的植物、動物,都像是精靈的化身,被風吹搖動的姿態,也像是正在隨風起舞、迎風唱歌;只不過當時的作品,都還是畫在較小的紙本上,帶著一種插圖的趣味。

  透過這次的展出,我才瞭解到這位屬於1960年代出生的年輕人,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也是熱心的原住民運動工作者;高中畢業後,一度從事木工裝璜及室內設計的工作,1983年就成為台灣世界展望會的社工員,1987年並進入玉山神學院接受完整的神學教育;當時,正逢台灣一連串原住民運動的興起,包括:台灣野百合運動、還我土地運動、還我姓氏運動……等等,伊誕都是這些運動的熱心參與者,甚至還為運動設計了百合花圖騰,成為當時海報與T恤上最鮮明的標誌,象徵著原住民族自我認同與重生的精神力量。1990年玉神畢業後,伊誕一度從事報社文字、美編和攝影記者的工作,並指導國中木雕工藝,和大專原住民文學運動的輔導等,可說是多才多藝的發展。1998年6月,甚至受邀前往德國海德堡大學漢學系,分享藝術創作經驗和台灣原住民自覺運動的歷史。同年,再入台南神學院神學研究所進修,特別著力於西方宗教藝術的研究;2001年在18巷花園的展出,正是這個時期的事情。

  2002年,他自南神研究所畢業,也投入專業插畫家的工作;所畫,都是以原住民的神話故事為主要內容。2003年,他參加公共電視台舉辦的第三屆原住民影像記錄人才培訓計劃,也自此展開他攝影記錄導演的工作。2006年,為了增進自我對藝術創作的技畫與認知,特別再進入台灣藝術大學的藝術學分班進修;也就是在這個時期,初步展開他「紋砌刻畫」的技法探索與嘗試。

  2007年,他所拍攝的記錄片《達瓦蘭的彎彎路》,獲得「原的世界」徵選競賽的第二名,給了他一些信心與鼓勵。隔年(2008),屬於他個人工作室的「伊誕創藝視界企業社」正式成立;同時,以「紋砌刻畫」技法繪作的繪本《土地與太陽的孩子》,也由出版社正式出版。

  不過就在他的事業正走向初步穩定與發展的2009年8月,南台灣發生了百年歷史罕見的大風災,家園遭到吞噬,族人被迫遷離原有的部落,移置營區;母親也在此時,發現罹患肝腫瘤,開始一段艱辛的治療過程。

  母親罹病治療和部落的重建工作同時展開,伊誕暫時放下工作,投入協助部落重建和陪伴母親,也用影像記錄部落災後重建的過程。

  母親余素月女士,等不到部落重建工作的完成,在2010年6月蒙主寵召。伊誕為母親告別式的設計,就以「百合花的啟示」為主題。此後伊誕也以「紋砌刻畫」的大批作品,撫平自我思鄉與喪母的哀傷心靈。

  在台灣傳統的繪畫形式中,有所謂的「木刻版畫」,那是以木板為媒材,在上頭刻繪圖樣,再以紙本印刷的方式,成為一種可以大量複製的產品;這種形式,包括:民間的版印年畫,及各種紙馬錢、經書、圖冊、宗教圖像,乃至戰後由中國大陸傳來的近代左翼版畫。但伊誕的「紋砌刻畫」,乍看以為是版畫,其實是直接雕作在木板上的「刻畫」;細緻的線條,像是大自然生命的紋理,加上簡潔的構圖與色彩,訴說著一則則屬於山上的故事與傳說。

  從2010年以後,伊誕的展覽不斷,除聯展外,個展包括:「靈鳥又風吹」(2010-11)、「在另一個山腳下用力呼吸」(2013)、「山上的風很香」(2013-2014)、「風中的凝視」(2015)等;而所有的作品,都是來自原鄉生活的記憶與轉化,光從作品名稱,幾乎就可以構成一首首詩的意象,如:〈遷徙〉(2013)、〈大地之間我呼吸〉(2014)、〈如果有一天大地的風不再吹了〉(2014)、〈老鷹與我〉(2015)、〈夢中的森林〉(2015)、〈就在你旁邊〉(2015)、〈我的世界我的歌〉(2015)、〈風中的凝視〉(2015)、〈遙望天邊的星空〉(2016)、〈盼望的記憶〉(2016)、〈星星的故鄉〉(2016)、〈大地是母親〉(2016)、〈太陽好低哦!〉(2016)……,乃至〈男生女生配〉(2016)等,伊誕的圖畫世界,充滿神話、信仰、生活、山林,與萬物有靈的色彩,他結合詩與圖像,給人一種溫暖、想像、自由,與歡樂。

  多才多藝的伊誕,不但是畫家,也是詩人,又是導演;他認為影像記錄也是重建原住民社會與生命內涵的「盼望工程」之一。多年來,他完成了多部記錄片,除了前提曾獲獎的《達瓦蘭的彎彎路》(2007)外,另有:《那位手臂上有刺繡的人》(2004)、《在那山說故事的手》(2008)、《風吹兒時的搖籃地》(2010)、《傳唱愛戀的兄弟》(2011)、《山上的風很香》(2012)、《山部落海部落》(2015)、《相遇在那端森林》(2016)等十餘部,都是以文學詩意的手法,表現了原住民族影像人物的生命故事與境遇,那是一種族群美學與尊嚴的重建。

  受損的家園與母親的辭世,帶給了伊誕更深刻的創作思考與生命,篤信基督的伊誕,相信凡事都是上帝的恩典,苦難讓人更接近上帝,也在苦難中學會思考;一如聖經舊約時代義人約伯在受盡苦難考驗後,對神所言:「從前我風聞有祢,如今我遇見了祢!」

  伊誕在苦難中遇見了神的恩典,也透過他的「紋砌刻畫」,見證、傳達了神所賜與的恩典,那是要傳揚給更多世人瞭解、分享的救贖與重生之道,在豐美的大地中,重新獲得生命的力量。伊誕說:「我相信大地一直陪伴我們,藉著變換的季節浮動我們的心靈,約束與看顧我們存活的人生境遇,只是我們沒有好好學習聽聞大地的呼吸聲,體悟她的風吹氣息和對我們內心的啟示。」

  伊誕的作品,正是一首首來自山上風吹的歌聲;那是伊誕的故鄉,也是所有生活在這個島上的每一個子民,共同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