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 德 進 的 情 愛 與 藝 術

林田富

靜宜大學藝術中心主任

在臺灣,凡是四十歲以上,有一些文化素養的人,對席德進都有一份或多或少的感懷,或是對他的藝術成就的由衷贊賞,或是對他英年早逝的惋惜,更多的是因席德進晚年對臺灣古建築與民俗文化的保存所做的努力。除此之外,席氏的為人作風,也留下許多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的趣事;這其中,又以席氏的斷袖之癖,最常被人提起!他的同道畫家張杰就常提起:「席德進與我最大的差別就是,他喜歡男人,我喜歡女人。」那些席氏風光的歲月裡,不知有多少仰慕的女子,為此憤恨不已。席氏的一生與他的藝術,幾乎都受到這項特殊愛好的影響,就算不是全部,也該是很大部分。

在靜宜大學藝術中心盛大舉行「席德進紀念展--台灣省立美術館典藏席氏作品選件展」之際,談談席氏的特殊愛好與他的藝術,應該不算是一種褻瀆,因為西方文藝復興時代,最有名的藝術家達文西、米開朗基羅都是圈內人,也都擁有這項特殊的雅好;或許正是因為這種性格上的特殊歧異,造就了他們鶴立雞群的藝術。藝術的生命,在於表現創作者個人的內在情感與精神;就此而論創作者性格的歧異,往往造就出特殊的藝術風格。席德進的特殊性格,迫使他遠離家鄉,來到他嚮往的熱帶南國---臺灣,又迫使他離開純樸的嘉義,輾轉來到繁華的台北;美國、歐洲之旅後,再度誘惑他回到臺灣的重要因素,也是為了滿足他內在精神上的特殊慾求。這其中的悲、喜、情、愁,往往寄託在他的繪畫作品中,款款的向觀賞者訴說著、、、

離 鄉

「小時候常挨了不少的打,在夏天一天總要挨打兩三次還要罰站。現在回想起來都挨怕了、、、。」(1)席德進經常寫文章,也常提到他童年的生活,但是大多提些有趣的童玩,或是家鄉的一些風光,像前面這段話,就寫得隱諱些。他也曾經提到:「我小時候就不喜歡留在家裡,外面的一切給我的快樂,遠勝過老家,這使得我現在永遠無法回家了,甚至家到底成了什麼樣,十多年來,我不知道。」(2)直到病後,他才這樣寫道:「那天我最後一次向父母分別,在我家門口,隔了一排竹林,一塊水田,我那時就有預感到,這可能是一次永別,那是一九四六年一個夏天,我啟程赴重慶,隨著要跟學校復員到杭州,離開四川,到很遠的地方。家鄉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我常常想走的遠遠的,離開我們那不富足的鄉土,也沒有多少風景;父母小時候是最疼愛我,但他們也把我打夠了,想起來就心疼。為什麼要常常打我?我的脾氣太怪?我太反抗?其實我一點都不壞、、、。」(3)

這是一九八O年十二月十四日,席德進的「病後雜記」,他不想隱瞞什麼,真情流露。席德進從小就愛戀他的哥哥,這在當時的四川鄉下,是沒有辦法被接受的,他的父母,或許是為了矯正他的這種「怪異的」性格,而以責打的方式,企圖加以改善(4);但是,「他們也把我打夠了」,一句話已說明了席德進內心的苦處,以及他幼年生活的陰影和內心深處的傷痕。

一九四六年,席德進二十三歲,就抱定遠離家鄉,不再回去的念頭。他的故鄉--四川南部縣,其實位在四川的中北部,而不在南部,是個還算殷實的農村,他的父親曾經當過類似鄉長的職位,家裡雇了不少長工,比起一般人算是富有的家庭。但是什麼讓他從小就有逃離家鄉的念頭呢?無疑的就是他特異的性格--同性戀,使他無法得到完整而正常的感情生活,而必須以逃離家鄉的方式,去追求、滿足內心的慾求。

一九四八年,席德進於國立杭州藝專畢業後,因為嚮往高更式的太平洋熱帶島國生活,便因同學的介紹直奔台灣嘉義,並在嘉義中學執教。台灣熱帶海島型氣候,給他絕然不同的感受,有一回他在國內回憶道:「從前我在嘉義教書的時候,常被同學請去各處玩,像斗六、北港、新港、大林等地都去過。我最愛台灣那些鄉村小鎮,有年暑假,我在麻豆住了一個月,那一個月對我的一生以及我的水彩畫的轉機都有重大影響、、、,我瞭解了台灣在夏天的色彩是如何光輝燦爛,才知道那樹是多麼有力,那雨後落日雲彩帶著溫暖、柔潤、樸實的村莊、人物、、、等。」(5)起初他甚至無法描繪出南部鳳凰木的豔麗,畫椰子樹也不在行,最後還從學生的畫裡得到一些靈感。南台灣這塊陌生的環境,給他許多的刺激,但是,他的內心真正的慾求,是否因而滿足了呢?

都會生活---台北

席德進在嘉義中學教書的歲月,只維持了四年;一九五二年,他辭去嘉義中學的教職,隻身前往台北,想當個專業畫家,也為尋求內心慾望的寄託。在當時純樸的嘉義,同性戀是難以找到對象的;相反的,台北都會區,則充滿各種機會,不論是藝術家的出路,或是對象的選擇,都要比嘉義多,最起碼外國人也多些。當時,台灣經濟還處在戰後剛要復甦的階段,放棄固定的教職,做一個專業畫家,靠賣畫維生,是很大的冒險;就算到了今天,年輕的專業畫家,生活還是很苦。早期台灣的畫家像李梅樹、陳澄波、廖繼春等,都是家大業大的書香世家子弟,當畫家只是純然的興趣、藝術的追求;但是席德進不同,他隻身來台,身無長物,放棄雖不豐厚但穩定的收入,放棄他追求的南台灣豔麗的陽光、樸實的村莊、人物、、、,難道只是為了到台北換取沒有保障的專業畫家身分?這背後的道理是很明白而淺近的。

初識

席德進到台北之後,一九六二年春天,經過朋友(後輩)的介紹,認識了他--莊佳村(6),莊是新竹人,還在念高中,莊大而有神的眼睛,有點臺灣高山人的野性(7),第一次見面就讓席德進著迷,進而想為他畫像。在寫給他的第一封信中,席寫道:「我一見到你,你就使我發生興趣--想畫你,你知道我為什麼畫抽象畫,依然還畫具象畫了--似乎有種天然之美,激動著我,那是抽象畫所不能傳達的。」(8)

那年暑假,莊高中畢業之後,莊到台北,當了幾天席德進的模特兒,大約五個早上的時間,席為莊畫了一張油畫畫像--「紅衣少年」,這張畫是席這一年中最滿意的一幅;後來這幅畫,席一直帶在身邊不願出售,甚至出國到美國、歐洲時都帶著。畫像期間,席德進有一次吻了莊(9);但,當時莊還是個未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不懂同性戀,以為只是一種友愛的表示罷了,莊當時喜歡看紀德的「地糧」,覺得紀德寫得很性感,卻不知道紀德有同性戀的傾向(10),或許這個給了席德進錯誤的印象(暗示?),以為莊並不拒絕他;因此,心裡頭對莊有很大的期待。

不尋常的苦戀

那年秋天,席德進獲美國國務院邀請,赴美訪問,並藉機往歐洲諸國一遊,在國外遊歷了三年多時間,於一九六六年返台。席德進之所以在一九六六年返台,很大的因素也是為了莊佳村。因為,席赴美訪問之後,莊入伍服役,而且運氣不佳服的是三年的兵役,直到一九六六年春天才退役。席德進也是在這個時候,決定自巴黎返台,並邀莊到台北同住,組成工作室,付薪水給莊。在國外三年多的時間,席不間斷的寫信給莊,隱隱的表達愛慕之情(11),偶爾也會藉機暗示他的同性戀性格(12),但生活在新竹鄉下純樸的莊,並沒有意會到這些。一九六六年席返台,莊搬去與席同住。後來莊與輔大的一些女孩有密切的來往,席有一次不高興的向莊的朋友表示:莊佳村近來墮落了,常和一些爛女人鬼混,半夜也不回家(13)。席對莊的女友有極度的反感。後來,事情的發生是:『直到一天夜裡,席赤裸者身子摟抱我、吻我,將我從睡夢中驚醒;要我救他,接受他,我十分震驚,且害怕,這時我才真正體會到席嫉妒我的這些朋友,誤會我愛他們而不愛他。那晚我們不再睡覺,他眼裡淌著淚水,像個大孩子,我聆聽他述說這方面的種種遭遇--他愛男人,從小就愛戀自己的哥哥而挨母親的打。在那個圈子裡,他吃了不少虧,被襲擊、被搶竊,也進過警局,社會給他內心極大的壓力…。』(註14)

這夜莊終於清楚的知道席是同性戀,莊拒絕了席之後,兩人的相處變得尷尬起來,莊因為當時向席領薪水,成為席的負擔,莊在無意中發現這件事後(註15),不久就搬離開,結束兩人的同居生活。

席德進常為他這種「不尋常的愛」而煩惱,他曾經說過:「這個世界很可惡!我們恨一個人時可以公開的罵他、打他,然而我們愛一個人時只能偷偷摸摸,不能光明正大的去愛。」(註16)這種苦悶,對一個感情豐沛如席德進者,應該是錐心之痛吧!

殘局

席德進經過那晚的情慾表達,而遭遇殘酷的拒絕事實之後,對莊不再有幻想。莊回憶那段時日:「他開始公然帶別的男孩子回來,幾乎每晚外出,身上灑著巴黎帶回來的香水,有時我會問他的去處,他便很不在意的說:吊膀子去,弄點香味才騷。」(註17)席德進面對這樣的結局,無疑是痛苦的,而莊也自此失去了這位良師益友,直到一九八O年,席德進因胰臟癌病發住院開刀後,席才接受莊的拜訪,那時莊早已結婚,並有子女了。

同性戀與異性戀除了性別差異外,看來也沒什麼不同,就好像席說過的:「性只有皮與皮擦擦而已。」(註18)也有愛慕、有期待、也會嫉妒、也會受傷害;當這個社會成熟到足以接納他人性格上的歧異時,悲劇或許會少一些。古來,君王有為了美女而拋棄江山者,也同樣有為不忍打擾夫君清夢而斷袖之舉,這些在歷史上同樣被傳頌至今,那種浪漫情懷,那種對愛的表達,輕重似無不同,同樣令人動容。有人曾為席的特殊性格惋惜,這實屬多餘,就好比畫家張杰說的:「這是見仁見智,有如這一個世界上有的動物一生都是吃『素』的,有的一輩子是吃『葷』的,有的葷素統吃,你說那個好,那個壞…。」(註19)在一些人的眼中,或許性還比不上吃「葷」吃「素」那麼嚴重。

今天人們在乎的是,席德進為我們留下的藝術資產,豐富了台灣這塊土地與土地上的人民;他用繪畫歌頌福爾摩沙,使我們真正認識台灣的美。席德進自歐返台後,拋棄了歐美現代藝術的洗禮,開始回歸本土,從台灣這塊土地上,找到藝術的酵母;他從西方現代的藝術,轉向台灣的、傳統的,他的回歸本土,認同生存的土地,要比當時其他的畫家要早,他無疑的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台灣畫家」(註20)

飲回生命的苦汁

一九八○年,他因胰臟癌住院手術,手術並不成功;之後,他必須一邊畫畫,一邊提著裝著膽汁的瓶子,把從身體流出來的膽汁,再喝回去。他自己這樣的寫著:「每天我身體裡由膠管流出八百CC的膽汁,大部份我忍著苦喝回去,一部份我傾倒在馬桶裡,幸好它不是鮮血。我身體中流出的苦泉,一直不斷,我的生命也隨著苦水而傾洩我稍稍的瘦下去了。」(註21)

席德進原來生著一副健壯的身體,從沒有想到這麼早就要離開人世;生命最後的一段時間,他總與時間賽跑,拼命的作畫,他剛覺得可以把握住一些東西,他很不甘心,他以為只要天假以年,他一定可以把他的繪畫推向一個不同的境界。他臨終最後一句話是:「我怎麼就這樣胡裡胡塗就走了,我真不甘心啊!」(註22)

一九八一年八月三日,席德進倉促的走完一生。臨終前媒體對他的報導,有如對待一位即將隕落的巨星一般,他的言行一時成為新聞焦點。「在出殯那天,有位女士就一路送到台中大度山,落土時還大聲慟哭如喪親人,所以場面極為悲壯。」(註23)

歲月不斷地流逝沉積,淘去的是載浮載沉的砂土,淘不去的是那無可撼動的巨石;席德進的藝術,有如歷史長流中的巨石,在台灣這塊土地上,他將永遠的留下,受人景仰。

註釋:

註1:席德進,「曾經豐饒的年代」,收錄於「席德進紀念全集Ⅴ─席氏收藏

珍品」,台灣省立美術館,民86年版,頁49。

註2:席德進致友人莊佳村函(1963.5.15紐約);收錄於「席德進書簡─致莊佳村」

(以下簡稱書簡),台北,聯合月刊社,民71年版,頁15。

註3:席德進,「病後雜記」(1980.12.14),收錄於「席德進紀念全集Ⅴ─席氏收

藏珍品」,前引註1,頁71。

註4:蕭瓊瑞,「用油彩思考─閱讀席德進的油畫」;收錄於「席德進紀念全集

Ⅱ─油畫」,台灣省立美術館;民83年,頁12。

註5:「書簡」(1963.4.16紐約),前引註2,頁13。

註6:聯合月刊,「訪莊佳村」,收錄於「書簡」,前引註2,頁175~182。

註7:同前註。

註8:「書簡」,頁3,1962.6.16台北。

註9:同前引註6,頁180。

註10:同前註。

註11:「你走後十分想念你,昨天接到你的來信,覺得又像見到你」,(《書簡》,

頁4,1962.6.30台北)。

「我快要去美國了,就在這個月的二十六日,很希望能和你再見一次面,

你最近有空過來玩嗎?」(《書簡》,頁5,1962.8.14 台北)。

「我還是不想在國外太久,將來會回台北的,說不定我們將來又在一起,

作一點事業,需要你的幫助。」(《書簡》,1963.2.18 紐約)。

「這兒寄上我的照片及一張畫你的彩片,色彩暗淡多了。有空來信,希

望你有照片寄張給我。」(《書簡》,頁10,1963.3.21紐約)。

「你是知道我對你的感情的,而且會永遠如現在一樣對你,目前能像你

這樣的朋友和我通信的,還沒有第二位,所以我非常的珍惜你這份友誼

與愛。我希望你慢慢的成長--智慧、才能全具,使我們互相了解,這樣

友誼才可以保持的長遠。」,(《書簡》,頁19,1963.6.13紐約)。

「算起來,明天即是你的生日,幾歲了?我一定永遠記著,並永遠的為

你祝福,生日快樂!」,(《書簡》,頁32,1963.9.29 巴黎)。

「等你的信好久,我還以為你調到前線去了,誰知你調到你家門口。你

為什麼覺得我們像師生關係?或許是我年紀比你大的關係,或因為我常

在信上告訴你一些事情,但是你在我心中,完全是一個我心愛的朋友,

像我們剛認識時一樣,像我們剛分別之前一樣。」(《書簡》,頁51,1964.3.31

巴黎)。

「我常想我們能在一起,或者在台北,一方面作生意(畫廊、畫材),一

方面畫畫,或者往南部去,專去找畫的題材,畫那兒的一切,過一種樸

實的生活,創作我們的藝術,這對我的一生,可能最有意義,不去為世

間的名與利而消耗精力,你願意嗎?」(《書簡》,頁108,1965.7.21巴

黎)。

「我想你一定高興我現在已經在香港了。我想我們已經離的很近了,

我們相見的日子也快了。」(《書簡》,頁150,1966.4.21 香港)。

註12:「我更需要的還是愛情但我去那求得呢?我一生最大的悲劇,可能在這

方的缺憾,因為我追求難得到的非常的愛,你是知道的,因此我墮入極

苦惱的圈子,難以自拔。雖然我已走遍了大半個地球,遇到了無數的人,

那些人都是暫時滿足、發洩,見一次面,玩一次,以後再不會相遇,也

不想相遇,彼此忘記了,我仍是孤單的。」(《書簡》,頁36,1963.11.11

巴黎)。

「我最近遇到一位很美的人,『玩』了一次,大都是玩了一次,就不再相

逢了,假如你要追求性的滿足,巴黎是最好的地方,可惜我已不太年輕

了、、、」,(《書簡》,頁62,1964.5.10巴黎。

「若是有人愛你,你也愛他,最好就結婚,我覺得愈早結婚愈幸福。我

想我是與女人無緣,我不曾愛上任何女人,所以我怎能裝著去愛、守一

輩子呢?」(《書簡》,頁110,1965.7.28巴黎)。

註13:同前引註6,頁178。

註14:莊佳村,「席德進和我─代序」,收錄於「書簡」,前引註2,頁(九)。

註15:同前註,頁(一一)。

註16:同前註,頁(一○)。

註17:「書簡」,頁10。

註18:張杰,「我所了解的席德進」,收錄於「書簡」,前引註2;頁186。

註19:同前註,頁187。

註20:倪再沁,「藝術家←→台灣美術」,台北,藝術家出版社,民84年,頁72。

註21:席德進,「病後雜記」,收錄於「席德進紀念全集Ⅴ─席氏收藏珍品」,

前引註1,頁74。

註22:同前引註20。

註22:張杰,前引註18,頁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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